士多啤梨

从来未爱你 可惜我爱怀念

【钎九】大约在冬季

 简短地摸了,胡乱造谣男大学生冬日恋爱

本来是🎄档,但反正就是迟到了……赶在元旦前发出来!



  周诣涛踩着门禁的尾巴跨过宿舍大门,宿舍楼下的路灯忽明忽暗,广州的冬天不下雪,但寒风依旧刺骨,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搓搓冻僵的手,从口袋里掏钥匙。刚插进锁眼,门从里面开了,一颗银灰色的脑袋探出来:“总算回来了钎狗,等你等得海枯石烂了都。”

  “超市没有毛肚买,”周诣涛被冻得吸了吸鼻子,鼻音有点重,“我绕了点路。差点赶不上门禁……吓死我了。”

  许鑫蓁把他拉进开着暖气的宿舍,扑面而来的火锅味结结实实落了一身。汤底已经开始冒泡,许鑫蓁忙着拆肉丸蔬菜虾滑,盘坐在地上像某种过冬的小动物,比如松鼠,抱着储备粮笑得脸都皱起来。

  “其他人都不在啊?”

  “嗯,康康出去约会了,小马好像和朋友蹦迪去了吧,”许鑫蓁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周诣涛一双,“钎宝,漫漫长夜,就你和我相依为命了。”

  他惯来爱开这种玩笑,当然谈不上暧昧,充其量是一种亲昵。但周诣涛并不具备这样的坦荡,耳根被这句话烫得烧起来,不自在地接话:“啊、啊。那菜是不是买多了啊……我们俩吃不完吧。”

  “吃不完留着呗,丢李小龙宿舍去,”许鑫蓁把一片牛肉按进沸腾的汤里,“他不是买了个小冰箱么。”

  圣诞节前夜,街灯上都应景地挂了小彩灯,周诣涛一路走回来,被橱窗内的彩带、商店里圣诞颂歌的旋律撞了满怀。许鑫蓁好热闹,临时给他打了电话,理所当然地说自己要在宿舍煮火锅,要他帮忙带原材料。

  周诣涛想问他怎么没和朋友出去喝酒蹦迪,话在舌尖咬住了,变成意料之内的一个“好”。不知是不是圣诞生意太好,连跑两家也没能买齐许鑫蓁点名的食材。周诣涛任劳任怨,拎大包小包回宿舍,在开门的瞬间所有的情绪都被熨平了,塞满火锅气味的空间、盘坐在床边拆包装的许鑫蓁,把臆想拼凑的很完整。

  周诣涛挨着他坐下,把橙汁盖子拧开,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许鑫蓁七上八下地涮毛肚,神情认真,嘴上念念有词。周诣涛坐了一会儿,没有忍住,还是慢吞吞地问:“你今天怎么没出去玩。”

  “不想去呗,”许鑫蓁已经被辣得微微冒汗,嘟嘟囔囔地回答,“郭桂鑫拉了一群人去蹦迪,还有好几个隔壁院的。不认识,烦得要死……”

  接着反应过来,立刻凶狠地扭头:“干嘛,哥们留在宿舍你不乐意啊?”

  周诣涛失笑,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赔罪,说没有、不敢,怎么会。许鑫蓁被他敷衍得火冒三丈,直言“你完了周诣涛,今晚的虾滑没你的份”,周诣涛赶紧告饶,双手合十连声说“错了错了”,最后许鑫蓁筷子间那块虾滑顺理成章落入他碗里。

  朋友圈很热闹,情侣晒圣诞节的浪漫,朋友po聚会上的狂欢,千千万万的人,形形色色的放纵。相比之下显得他俩倒有些奇怪,肩挨着肩挤在宿舍里吃简陋的火锅,许鑫蓁被比较得心酸,说应该买个彩灯挂天花板上,周诣涛又被逗笑,说那是不是还要扛棵圣诞树放宿舍门口。

  锅里还漂着几颗香菇和粉条,但两个人都已经吃饱了。许鑫蓁摇着一次性纸杯里的橙汁,嘴唇被饮料打湿,也像橘子糖一样泛着津亮的光泽。然后他突然转过头来,心血来潮的语气,周诣涛无法拒绝的神情:“还有半小时圣诞节了,我们去看电影吧。”

  好学生周诣涛被下降头,结巴了半天,许鑫蓁已经兴致勃勃打开手机,划动几下后,草率地选择了最顶端票房最热的一部:“就这个吧,圣诞档,评分9.2……快点快点,血赚不亏。”

  深夜十一点半,周诣涛贴在墙角,和许鑫蓁两个人在天寒地冻里翻墙。两个人都穿着棉服,像两只笨拙的企鹅。摇摇晃晃地爬上墙头,许鑫蓁跳下来时没踩稳,一头撞到周诣涛的肩膀。

  “草,太久没翻了,手艺生疏了,”许鑫蓁自觉丢脸,揉着被撞痛的鼻子骂了句脏话。周诣涛安抚性地搭住他肩膀,低头看手机:“我们得快点,还有十分钟开场了。”

  于是他们像一对笨蛋,在广州的街头狂奔。圣诞的氛围遍布整条街,路灯温暖的、昏黄的影子在空中飘荡。路上空荡,偶有一对情侣揽着肩亲昵地走过。他们跑得好快,世界只有风的呼啸和他们的呼吸。

  最后还是迟到了两分钟,他们错过片头,看得一头雾水。许鑫蓁后知后觉掏出票根,又掏出豆瓣,小声喃喃:“擦了,这是部悬疑啊。”

  最重要的伏笔已经被他们错过,两个人支着脑袋如两只呆头鹅,愣愣地被剧情牵着走。许鑫蓁看到一半开始走神,屏幕上的男人在彼此打机锋,试探、推拉,挖血淋淋的真相,屏幕的光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从周诣涛的角度看过去,照亮他鼻梁和嘴唇。许鑫蓁有很恶劣的脾气、很尖刻的话语,却长了一双明亮柔和的眼睛,嘴唇有着柔软的曲线。周诣涛被这样复杂迷人的矛盾体吸引,起初是关注,演变成在意。

  推演真凶到一半,电影摇身一变,切换成爱情桥段。窈窕漂亮的女人和男主角调情,说着不痛不痒的暧昧话,最后在咖啡馆里接吻。两个人的侧脸贴近到一起时,周诣涛肩膀一沉——许鑫蓁睡着了,全然不顾他自己提议、花了两分钟精心挑选的电影。

  周诣涛哭笑不得,本来就看不懂的剧情在当下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他不自在地侧了侧头,许鑫蓁的呼吸轻而均匀,他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嘈杂的电影配音中捕捉到那规律的起伏。

  许鑫蓁睡得毫无顾忌、香甜无比。周诣涛在那一刻无可避免地变得贪心,可今天是圣诞节,他想,如果真的有圣诞老人,他许一个这么小的愿望,也理应被实现。

  于是他偏过身去,很轻地牵了牵许鑫蓁悬垂在空中的手。他小心翼翼,像踮着脚摘圣诞树顶上、最高的那颗星星。那片刻给他宽慰,好像短暂地独有过许鑫蓁一小段生命。

  电影还剩十几分钟时,许鑫蓁终于揉着眼睛醒过来。故事推到最后,凶手穷途末路,缴械投降。主角照例念着正义的台词,许鑫蓁懵了几秒,眯着眼看屏幕:“凶手是他啊,我去,猜错了。”

  周诣涛取笑他:“片头都没看也想猜对。”

  “看了就不叫猜了好吧,”许鑫蓁骂他,“看了我肯定就知道了啊,嘎嘎准。”

  周诣涛不忍心揭穿他睡了大半部电影,连几个主要角色的名字可能也念不出来,只附和他对对对,两个人拖拖拉拉,成为电影院最后离场的人。

  商场一楼很挤,他们像被压瘪的沙丁鱼罐头,被人流推着向前。许鑫蓁奋力从人潮里挣扎出来:“过来过来周诣涛,我想买那个奶茶。”

  茶理宜世前排队成长龙,换作平时许鑫蓁早该不耐烦,今天意外心情很好,脚点着地打节拍,不成调地哼一支歌。轮到他时点了两杯烟雨乌龙,自己的那杯去糖去茶底,把另一杯递进周诣涛手里。

  “这就是你说很喜欢的那款啊,”许鑫蓁咬着吸管,话说得含糊不清,“还可以,品味不错。”想了一下,又补充,“下次还可以买。”

  周诣涛把纸杯捧在手里,热奶茶像一只暖宝宝,持续传来温热。许鑫蓁走在他身侧,很轻快的步伐,小孩子一样去踩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过了一会儿发现周诣涛被自己落在了身后,转过头来朝他招手:“快点啊,你走得好慢。”

  他笑眯眯地看着周诣涛,新染的发色很惹眼,被灯影飘飘然笼着,像广东罕见的一捧雪。周诣涛的心脏缓慢而重地跳动了一下,碎絮一样的心思生长出来,堵住他的喉咙。他在心底反复默念四个字,把“我喜欢你”磨碎成粉末再吞咽。勇气像涨了又退的潮汐,始终越不过闸门。

  “来了,”他低头掩饰一下神情,快步走向许鑫蓁。许鑫蓁眼神在他身上落了两秒,略带探寻的目光:“在想什么啊?” 

  “想会不会被宿管抓到。”周诣涛撒谎,许鑫蓁斩钉截铁说不可能:“他这个点肯定在门房斗地主,我们悄悄地进村,懂吧?”

  他们离学校越来越近,宣告这个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朴素的圣诞就要过去,像十二点钟声敲响,灰姑娘要脱下水晶鞋。好在周诣涛并不悲观,已经做好准备永远越不过这堵墙,做朋友也很好,他们还能并肩很长、很长的时光。

  “你先上去吧,”他说,“我帮你拿奶茶。”

  “哦。”许鑫蓁慢吞吞把还剩一个杯底的奶茶递给他,站在墙根下,却迟迟不肯动作。周诣涛有点奇怪,问:“怎么了?”

   许鑫蓁面上飞快闪过一丝愠色。他抬着眼皮,维持着漫不经心的语气:“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周诣涛摸不着头脑,想说没有,又知道这肯定不是正确答案。于是眨了眨眼,试探道:“……圣诞快乐?”

  “……”许鑫蓁闭了闭眼,深呼吸两次,吞下一句傻逼。周诣涛还在看着他,微微抿着嘴,一贯好脾气的模样。许鑫蓁时常错觉,如果自己不开口,周诣涛就会一直一直留在那里,用眼神牵他,却从来不说。

  于是他终于按耐不住,咬着每个字音,缓缓拷问一颗真心:“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喜欢我?”

  他看着周诣涛的表情从惊讶到慌乱,愣了好一会儿后,迟钝地抓住另一个重点:“……你刚才没睡着啊。”

  “嗯。”许鑫蓁朝他走了两步,眼神交汇良久,周诣涛终于认输般垂下眼睛。

  “是,”他说得又低又快,好像这样就能躲避些什么,“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这句话轻飘飘的落了地,周诣涛举重若轻,给许鑫蓁留足了拒绝的余地。但说到这一步好像也很难再周旋,许鑫蓁安静了很久,久到周诣涛已经准备好说对不起。

  直到许鑫蓁笑出声。周诣涛彻底被他弄懵,一头雾水地抬起头看他。许鑫蓁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歪着脑袋看他:“原来你会说话啊钎狗……急死我了都。”

  周诣涛还没反应过来,许鑫蓁又朝他勾勾手,周诣涛下意识朝他靠去。轻而软的吻落下来,像一片雪花。

  “圣诞快乐。”

  12月25号的第二个小时,周诣涛收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最珍贵的圣诞礼物。

【钎九】白日梦乡

不是多么开心的故事,希望我说的都是假的

十九岁啦,祝你们真的能心愿成真。


bgm:《匆匆那年》



“我们要互相亏欠

要不然凭何怀缅”

 

01.

  许鑫蓁在TTG的基地里过第三个生日,睡掉大半个白天,因为蹬掉被子而冻醒,醒来时满屋白昼亮堂,他睡得有点懵,盘腿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门外喧哗,脚步声窸窸窣窣,各异的声音起伏。过了一会他听见敲门声,周诣涛敲三下后探头进来:“醒了没九尾?起床了。”

  “起了,”他声音里还带着迷糊劲,揉了下眼睛,“马上。”

  他的生日卡在赛训期间,S组的比赛前狼后虎,他们的状态也算不上好,几天前才打完一场,整支队伍透着一股紧绷的氛围,压力和期待灼烤每个人。许鑫蓁昨晚通宵巅峰赛,过零点时被微信轰炸,才堪堪想起自己的生日到了。

  十九岁了,没什么实感,不算重要的节点,只是漫长的青春里平淡的一截。他在这一年里打比赛、进胜者组、离夺冠一步之遥。然后想过转会,又被不甘和牵绊留住,接着打下个赛季。聊天框上密密麻麻一列红点,许多朋友、不同战队的选手教练,祝他生日快乐,秋季赛取得好成绩。他一一看过去,在划到属于钎城的那个聊天框时点开。周诣涛卡了零点,只发了“生日快乐”四个字,后面加了一只猪转圈的表情包,显得很呆。

  许鑫蓁笑出声。彼时周诣涛就坐在他旁边,他扭头点评:“敷衍。”

  周诣涛手机还没放下来,被骂了也不生气,还是乐呵呵,又说了一遍:“生日快乐啊许鑫蓁。”

  同为福建人,他们有着相似的口音,南方滋养的温吞,字与字之间拉得黏而缓,翘舌音发不清楚,在这句话里显出别样的温柔。许鑫蓁莫名其妙有点不自在,别过眼睛把椅子转回去:“光说不做,礼物呢。”

  周诣涛挠鼻尖:“你想要啥啊。”

  “我草真服了,哪有问的啊,有没有点诚意。自己想。”

  周诣涛面露难色,说“我不知道啊”,想了想又说,“今年也送外套吗。”

  许鑫蓁气笑了,骂他傻逼,转头又开了一把排位:“算了,别逼逼了,来带我上分,饶你一命。”

  “和你双排不是稳掉分,”周诣涛嘀嘀咕咕,许鑫蓁在心里把他杀了一次,对方怂得很迅速:“上分上分,嘎嘎上。”

  他们排了通宵,大概生日真的有运气加持,没有坐牢,美美赢下三把。周诣涛开始赶人睡觉,说“生日的第一个flag是早睡”。许鑫蓁拗不过他回了房间,结果刷手机依然刷到三点。

  这会周诣涛站在他房间里,许鑫蓁在镜子前晃脑袋,摸脸侧冒出来那一颗痘,烦得龇牙咧嘴,又后知后觉:“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准备生日啊。”

  许鑫蓁知道这个准备大概等于帮忙搬桌子挂彩带,笑了一声,想到要上镜,又骂了句“我草”,挤了一大截遮瑕,试图遮掉那颗痘痘。

  周诣涛盘腿坐在他后面,许鑫蓁从镜子里看他,一只手撑着脸,像在发呆,被冬日的阳光勾了边,目光漂浮、摇摇晃晃,最后落向他这边。看他骂骂咧咧地捯饬自己的脸,周诣涛笑起来,笑出一双眯眯眼,说:“别遮了大明星,够帅了。”

  “哥们这是职业素质好吧,”许鑫蓁腾手出来点他,“少教我做事。”

  反正最后他也没成功,顶着一颗红亮的痘出现在生日vlog里。运营给他折了顶纸王冠,他顺从地低头,让周诣涛给他戴上。然后他们开始依次对他讲生日祝福,在镜头下每个人都显得有点呆且嘴笨,但祝福依然很真诚,叶康过来抱一下他,说哥,一起打个好成绩。他被这句话轻轻戳中,说那必须的。

  vlog拍完,摄像机收起来后大家明显更活泼起来,一人捧一盘蛋糕吃。许鑫蓁挨着周诣涛坐,划拉叉子时动一下手肘就碰到一起。

  周诣涛说,好快啊,都十九了。

  “是啊。”许鑫蓁装模作样,“老年人了。”

  队友闹哄哄地,上野小学鸡在互相往对方脸上抹奶油。世界很吵,他们躲在角落里,周诣涛微微地笑,目光也很轻,像一朵云,说,还能一起过二十岁生日就好了。

  他听懂这句话言下之意,蛋糕梗在胃里,甜腻感从喉咙口泛上来。他不敢回答,十八岁时周诣涛说“一起夺冠就好了”,那时候他敢毫不犹豫地说好,但这条路走了这么久、这么久,他们打了一个春季和一个秋季,赢过不少也输了很多,前几天被零封两把,夺冠的希望看起来那么渺茫。

  私下里队友明里暗里问过他,明年是不是会走。他想应该是会的,如果今年依然无法捧杯,就必须从舒适圈里跳出去,再搏一搏,为自己努力一把。

  但周诣涛从来不问他。他总这样,沉默地、腼腆地,被采访时总是笑,话很少,输了比赛更不爱说话。和许鑫蓁待在一起时会活泼一点、幼稚一点,一起打很烂的巅峰赛,去芝士的奶茶留给他,被碎碎念一边说“你好烦啊”一边走进塔里二技能解塔伤,也会在离场时自然地握住他手腕,陪他在输掉比赛的夜里通宵。很多时候许鑫蓁习惯这样的好,会忘记回头去看,也难以辨明这样的姿态是否代表一些偏爱。

  他不去想、不敢问,周诣涛好像也一样,因此从来不问他是不是要转会,春季赛他说想挂牌,周诣涛也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觉得好就好。

  这大概是周诣涛对他最明显的挽留,再多一点都显得自私。许鑫蓁沉默得太久,以至于本来很平淡的话都变得尴尬。周诣涛看起来想找补两句,许鑫蓁率先低下头,好像对蛋糕顶上的那颗草莓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说不定咯。运气好的话。”

  吴金翔被李小龙和叶康按倒在一把椅子上,糊了满脸奶油,高声呼喊来个人救救他。许鑫蓁笑出声说“傻逼”,脚步有点仓皇地站起来加入这场幼稚的混战。于是周诣涛有许多话,但都没有讲。

  这不是许鑫蓁第一次不勇敢。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02.

  许鑫蓁认识周诣涛时十六岁,灰头土脸的青春期,脸颊有圆润的线条,青训生挨个拍登记照,他拿到自己那张,脸在镜头下发肿,眼神和表情都很呆滞。许鑫蓁烦得骂了句脏话。旁边的男生也叹了口气,许鑫蓁侧眼望过去,男生低着头,只看见半张脸。捏着相片的手倒是很漂亮,骨节分明、修长的手,很适合电竞。

  那时候他没想到会和周诣涛成为室友。也没想到青训生那么多人,他们会成为队友,在未来三年里同吃同住、打很多场比赛。青训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都很相似,打十几个小时的比赛,累到回宿舍倒头就睡。大部分时候周诣涛比他练得更晚,回来时会放轻手脚,尽量不去打扰他。

  十六岁过得很苦,生长痛和低谷一起来,许鑫蓁扛着家人的反对打职业,在一茬年轻的小孩里熬,较着劲争一个二队的名额。偶尔他会在训练室待一整晚,打到最后不想再练,就躺倒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日出一点点跳出来,发呆想,他的未来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然后他起身回宿舍,打算补几个小时觉。他大大咧咧惯了,关门时没把握好力道,响声砸在静谧里。许鑫蓁有点懊恼,这时床铺上那团影子窸窸窣窣地动了,周诣涛用有点迷糊的声音喊:“九尾?”

  黑暗里一切都是朦胧的,窗帘缝漏出一线月光,许鑫蓁借这点光亮看清他的眼睛。周诣涛嘟哝着支起身:“你才训练回来啊……”

  话没有恶意,但许鑫蓁多少感到些难堪,为自己脆弱的自尊心。努力并不值钱,无用的努力尤其。他撒了个谎:“没,上了个厕所。吵醒你了啊,不好意思。”

  那端安静了一下。许鑫蓁闷头脱掉鞋,踩着栏杆要上床。手腕在这时候被人拉了一下,周诣涛喊他:“九尾。”

  他在训练室里呆太久,手脚都有点冰,周诣涛手掌带着被窝里捂出来的温热,恍惚里许鑫蓁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想抽手又顿住了,低头去找他的目光:“嗯?”

  周诣涛说话很慢,一个个字地讲:“我们一起进首发吧。”

  许鑫蓁笑了,笑得有点苦:“哥们也想啊,这东西它看缘分……”

  “我觉得你可以的。”周诣涛很认真,说完又笑了一下,“我们都可以的。”

  周诣涛是说话算话的人,讲过的都灵验了,他们真的一起进首发,比赛越打越顺,战队也越来越好。相比之下许鑫蓁显得不那么可靠,他许诺过夺冠,许诺过一起,到头来好像都食言了。

  这次周诣涛说,能一起到二十岁就好了。他迟钝地感到一种刺痛,不敢说好,也不甘心说不好。生日派对的尾声他们合影,五个人挤在一起,很亲昵,仿佛密不可分。周诣涛的手圈住他肩膀,他歪着头,发梢蹭到对方颈窝。

  闪光灯亮起来,许鑫蓁在那瞬间闭了一下眼睛。

  拜托了,他虔诚地许愿,让我赢一次吧。

  让我和他一起赢一次吧。

 

03.

  “钎狗,回头。”

  周诣涛依言回头,在人山人海里找许鑫蓁的脸。没费太大功夫,许鑫蓁个子高,头发染回了银灰色,在人群里也显得很出挑。厦门的冬天冷也冷得意兴阑珊,他卫衣外披一件外套,微微弓着背的坏毛病没改,才过完二十岁生日,和十八岁、十九岁也依然没什么两样,脸颊更消瘦一点,但眉眼吊着一点漫不经心,鼻到唇的线条圆润,看起来仍像个讨人喜欢的小孩。

  二十岁的许鑫蓁和他对上目光,周诣涛笑一下,他就回到TTG的、漫长的夏天:“嗨。好久不见。”

  他们沿着长长的海岸线走,很多年轻的女孩在拍照。周诣涛像个合格的游客,沿途拍一些潦草的风景。许鑫蓁话很多,和从前一样,天南地北地吐槽了一轮,然后问他“最近怎么样。”

  周诣涛刚把一片海装进取景框,听到这句话“嗯”了一声,慢慢地想,说:“就……就那样呗。比赛训练……早晚锻炼。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他用陈述的语气讲,许鑫蓁却很难克制自己从中窥寻过去的痕迹。周诣涛的从前是和他一起的从前,是替对方取外卖买咖啡的从前,是一起五排一起比赛的从前。明明先离开的人是他,但许鑫蓁仍斤斤计较,要挖掘所有的蛛丝马迹,逼问周诣涛,别那么快忘了我。

  他在春季转会,遗憾但体面地,以漂亮的价格找到下个东家。临别前一天喝了许多酒,大家都醉得很厉害。叶康抱着马桶唱歌,唱到一半开始吐,吐完不唱了,头很慢地埋下去,肩膀开始细细地抖。他已经学会不流眼泪,但抬起头的时候眼眶依旧红了。

  许鑫蓁想安慰点什么,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他在命运的囫囵里兜转,撞了一次又一次南墙,在此刻被同样的疼痛牵扯。小马醉得打晃,过来扑了两三次才抱住他,喊“尾子”,又毫无道理地喊“哥”。他咬着舌头,说“以后赛场上见了哥们,要、好好打,你拿个冠军……我们也拿个冠军,擦了,只有一个冠军哈,那怎么办,那、那……”

  他很为难地皱着眉嘟囔,纠结很久也没想清楚要怎么办。许鑫蓁被他晃得头晕,只能同样露出迷茫的笑容,在心里同样茫然地想,那要怎么办。

  好像也没有办法,就像他自己所说,电子竞技,整整齐齐没有意义。在这种时候想所谓情分大概是可笑的,他狼狈又苦中作乐地自嘲,人生总要有点不圆满,他没法在TTG拿一个冠军,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他用喝醉后的语气很欠地说,“谁牛逼谁拿呗。你看哥们谁更牛逼?”

  小马乐出声,说“来了个贱的”,接着去搂李小龙喝下一轮。有人从背后按着他的肩坐到沙发上,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周诣涛,借着醉意把头靠在对方肩上:“钎狗……钎宝。”

  周诣涛应声,又问他难不难受。许鑫蓁摇摇头,说就是头晕。接着扭头审视:“你怎么没醉啊?”

  周诣涛笑,说“醉了”。他们挨得太近了,扑面有淡淡的酒气,许鑫蓁才意识到他确实也喝了不少。接着周诣涛想站起来,酒精催生额外的冲动,好像在这样的借口下他说什么都不用承担责任。许鑫蓁一把拽住他手腕,上半身都倾斜过来,用近乎耍赖撒娇的语气叫他。钎宝、钎狗、周诣涛——他颠三倒四地问,要来新的中单了,你也会给他让蓝吗、也会,也会让他吃线吗。那你们就是下一代、下下一代宝贝双C……操他妈的周诣涛,然后你就会把老子忘了……渣男啊……

  “谁是渣男啊许鑫蓁,”周诣涛被他气笑,蹲下来平视他。喝醉真好,许鑫蓁肆无忌惮、百无禁忌,周诣涛一时嘴快,反驳他,“是你先不要我。”

  这当然、理应是玩笑话,周诣涛理所当然会给下个中单让蓝,帮他抗压替他挡伤害,就像许鑫蓁选择转会,合情合理、无可挑剔。但许鑫蓁就是因为这句话感到莫名的委屈,他收回手转了个身,把后脑勺留给对方:“那你滚吧。”

  周诣涛没滚。他蹲在沙发旁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久到许鑫蓁可以从喧哗声中辨别出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座安静的山脉,许鑫蓁与之朝夕相处,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从来无知无觉。

  最后轮到他先走了。第二天一早的飞机,他本想一个人偷偷离开,没想到周诣涛比他起的更早。两个人在基地大厅里面面相觑,许鑫蓁酒已经醒了,这时有点尴尬。还是周诣涛先站起来,说,“我送你去机场吧。”

  他们并肩坐出租车的后排,基地到机场的路他们一起走过很多回,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朝阳从地平线下跳出来,周诣涛侧过脸去看。许鑫蓁的目光留在他脸上。最后一段时间了,他觉得自己理应说点什么来做完整的收梢,就此把一片青春放置妥帖。但他说不出来,词穷到几近笨拙。好像无论是和战队还是和周诣涛都只能如此,不够圆满,潦草收场。

  早晨机场人并不多,周诣涛帮他拉行李箱到检票口。许鑫蓁低声说“那走了”,顿了顿,还是说,“赛场上见。”

  “赛场上见。”周诣涛笑得比他坦荡,在下一秒倾身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他抱得有点久,不用力,甚至算得上温柔。说出来的话也一样,轻得像一片羽毛。

  “祝你心愿成真。”

 

04.

  2022年的秋天,许鑫蓁淋到属于自己的那场金色雨。

  台下的粉丝在尖叫,队友喜极而泣、欢呼着相拥。满天飘洒的金箔中他们彼此搭着肩鞠躬,欢呼声像海浪,许鑫蓁的感官都在潮水里下沉,恍惚像在梦境。

  解说念到他的名字,说他第三次站上总决赛的舞台,终于圆梦冠军、不留遗憾。说他们是最好的五个人、最好的战队、有最默契的配合。

  原来奖杯有这么重、这么沉。要五个人一起相握,才能高高地举过头顶。台下的闪光灯太亮了,许鑫蓁被灼痛眼眶。他应该有太多感想可讲,但最后只是仓促地想,原来这样才叫最好。

  不一定要是特定的某个人。只有一同站在过这里、一同拿过奖杯,才算最好的五个人。在此之前多么紧密地并肩过的名字都不重要,没有人记得。

  那怎么能算不留遗憾?

  他又想起离开ttg前的那个夜晚,他醉得太狠,贴着墙也无法直立行走。周诣涛半抱半抗地送他回宿舍。走廊里好安静,筒灯把光亮延伸到地毯尽头。许鑫蓁用迟缓的大脑思考,突然发难:“周诣涛。”

  周诣涛为了把他哄进宿舍耗尽浑身解数,此刻已精疲力竭,还是下意识地接话:“嗯?”

  “去年生日,你是不是没送我礼物?”

  周诣涛这次愣得久了点,他也喝了不少,费力地  回想后,不免开始心虚:“呃……好像是的。”

  许鑫蓁于是立刻变得理直气壮,用不满的眼神谴责他。接着酒鬼两只手不安分地开始攀周诣涛肩膀,几乎把人按到墙上。他离得好近,周诣涛几乎可以数清楚他在灯光下扑得浓密的睫毛。

  “那你现在、现在补给我吧。”

  “好。”周诣涛对他的要求从来不犹豫,这次也一样,“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他回答得太快、太坚决了。好像心照不宣的纵 容,默许许鑫蓁全部的任性。什么都可以,许鑫蓁忍不住要付诸行动。只此一次,往后回想都应该少一点遗憾。

  他缓慢地呼吸着,嘴唇再近一寸就会碰上对方。周诣涛还站在原地——他一直这样,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可许鑫蓁却要走了。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把他击溃了,许鑫蓁绝望地想,是他先走了。往后都要一个人走,再没有底气回头。

  “算了。”他重新站直身体,笑嘻嘻地往后退了几步,“我不要啦。”

  时间是生了锈的表盘,那个夜晚是指针最后停留的节点。许鑫蓁以为自己是跳出来的那个,到了后来才明白,自己才是困在里面的那一个。

  此刻周诣涛在说同样的话:“恭喜你夺冠啊,这次真的心愿成真了。”他们站在夜晚的大桥上,江水从脚底滔滔地过,街灯从远处亮起来,像漂浮在水上的星星。

  于是许鑫蓁又想起十九岁,闪光灯亮的那一刻,他虔心许过的愿。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生日时许愿,后来知道不灵验,就再没做过。

  怎么能算心愿成真。

  但许鑫蓁笑着说,是啊,也算不留遗憾了。祝你也一样。

  更多的话只能是多余,或许他们对彼此的这点欠缺是好的,圆满只有一瞬,但他们都会千千万万次为错过的回头。然后永远、永远怀缅。



 

 


【叶王】长岛热恋

随便写点,小情侣夏天除了奇异果汁还可以喝糖水


  旧小区老停电,空调开了不到半小时又跳闸,整个屋子里电器轰鸣的声音都消失,刚做的糖水还没冰好,王杰希从冰箱里捞出来尝一口:“还行,凉的,挺好吃。”

  他喂给叶修也尝一口,长柄白瓷勺,叶修低头吮一口。王杰希放了芋圆和珍珠,混着红豆又甜又软,有点粘牙:“嗯,甜。”

  他们一人盛一碗,围在餐桌前吃,桌布是绿白格子,叶修拿旧窗帘改的。阳光晒在背脊上,汗珠细细地冒出来,王杰希鬓角上也沾一排。

  叶修伸手在他唇角指一下:“红豆吃嘴上了。”

  王杰希去摸索,叶修比他还快,脑袋伸过来吻他,把他嘴角那枚碾碎的红豆舔掉,再去勾他的唇舌。

 他们在蝉鸣里接吻,空气里弥漫着糖水的甜味。“帮你吃掉了。”叶修这么说,王杰希捧着他的脸,慢条斯理又回吻过来。

  “电什么时候来啊。”叶修在吻的间隙含糊地问。

  “不知道。下午出去吗?”

  “可以……”叶修轻笑,手先按在王杰希唇珠上,随后往下落。王杰希被吻得轻微闭上眼睛,“不出去也行。”

【B-D双花生贺24H/3H】亚热带雨林

BGM: 尤长靖-《致未来的我》


“你要去什么地方/我一定带你前往

撞碎世界上/所有南墙”


*双时间线,单数过去,双数现在

*题目:第一次见家长,张佳乐家门口,比谁的运气更好


|1

    夏季溽热,雨水也丰沛得夸张,孙哲平住的单间在顶楼,今早那块被水浇泡软翘边的墙皮终于不堪重负砸落,扬了一地粉尘。张佳乐面有讪讪,怕孙哲平下一秒就来揍他。孙哲平抽完最后一口烟,终于冷笑开口:”这就是你说的经济实惠豪华标间?“

    张佳乐骗人来旅游又骗人开房,最后还狠狠坑人住黑店,心虚地低眉臊眼,一边挠鼻尖一边含混其词:“确实很经济啊......”话音未落就被人压倒在床,硬得像石头的木板床结结实实硌一下他的腰,张佳乐痛得破口大骂,孙哲平压着他,低低地笑,男性热的体温和呼吸都缠上来,严密而有力:“是很经济,墙皮都秃噜了,还只要120一晚上呢。”

  张佳乐被压了个满怀,勾着孙哲平脖子四肢并用地使劲,企图把人拉到自己身下去。一边拉扯一边狡辩,拒不承担对那块脱落墙皮的任何责任。缠斗许久后落败,被拱到墙角啃了好几口嘴巴,折腾出一身的汗。

  他心有戚戚,先服软讨好从孙哲平胳膊底下钻出来,而后迅速变脸,骂骂咧咧冲进洗手间,荡气回肠地骂“草你大爷,我嘴上皮都给你磨破了!”,伴随门反锁的声音,冲床上的人竖了个中指。

  孙哲平乐得直笑,夏日时节漫长,亚热带气候里明亮又热烈的阳光落到床沿,把那块木头晒得微微发烫;从三楼的窗户里望出去,有澄澈的青空、繁茂的树,路边的小推车上摆着新鲜的瓜果,平凡而美好。

  张佳乐已经冲完澡,从洗手间里冒个脑袋来叫他:“走不走啊大孙?带你去吃汽锅鸡!”

  “走啊,你买单。”

  “我买就我买,快点快点,那家馆子超好吃的,每次去都排队……”

  二十岁的张佳乐过来拉他的手,手心滚烫,一路朝前奔跑时回头来看他,笑得眼睛眯起来,瞳孔琥珀色,能类比世间一切热烈又美好的事物。比如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昆明遍地是小餐馆,招牌上大大一个“菌类”,底下密密匝匝数不清的小类,青头菌牛肝菌,张佳乐冲他滔滔不绝,讲鸡枞才是菌种之王,边说边穿过大街小巷,直拧过好几个拐角,停在一帘窄得几乎看不见的店面前:“就是这家……嚯!运气不错,今天人不算太多,诶,赵姨!今天穿的好漂亮……是的,又来吃啦……我妈不晓得呀,带朋友来……嗯,北京的!送我一盏小炒呀?谢谢孙姨!”

  他挑了透明的卷帘猫着腰进去,不忘拉一拉孙哲平的手。孙哲平被迎面扑来的烟火气撞个趔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菌汤香气,桌子和长条板凳紧挨在一起,密闭的小空间里人声喧哗,三三两两的人笑骂聊天,还能听见汽锅汩汩冒泡的声音。张佳乐口中的赵姨正噼里啪啦按计算器,冲张佳乐扬扬下巴:“乐乐那边坐去,想吃什么姨亲自给你做。”

  张佳乐嘴上抹蜜,又说了几句好听的,才钻过来和孙哲平挤同一条板凳。两个人身上都腻着汗,热乎乎地挨在一块,孙哲平没一会儿就嫌他:“热不热啊?过去点。”

  张佳乐翻白眼,骂他不知好歹:“稀罕你才挨你近呢。”

  “祖宗,我消受不起这福分啊。”话音未落张佳乐就给他一肘子,孙哲平一边痛一边笑,欠了吧唧地哄:“好吧,消受得起,消受得起行了吧,来来来,再挨近点。”

   两个人在桌子底下勾彼此手指,幼稚地你来我往,一直到汽锅鸡端上桌还没罢休。张佳乐率先放弃,提着筷子气势汹汹往锅里戳:“不跟你掰扯了,快吃快吃,热的最香。”

   孙哲平是正宗地道的北方人,头一回吃云南菜,被小火煨炖到软烂的鸡肉彻底征服,到最后连汤底都险要喝光。小餐馆里没开空调,只有两盏电扇在头顶吱吱呀呀地转,他们吃得满头大汗,张佳乐撑到打嗝:“好吃吧?”

  孙哲平答好吃,张佳乐就笑起来,语气亲昵又轻快,很容易地许诺:“我推荐的肯定好吃啊。下次来昆明再带你来!”

  “好啊。”孙哲平把筷子放下,“下次还是你买单。”

  张佳乐骂他,“抠死了!”但还是默认了买单的命运,走到前台去结账时才想起来,对孙哲平讲:“对了,我妈一直在说,要我们回去做饭给我们吃来着。”

  孙哲平表情一顿:“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好啊,”张佳乐把零钱递出去,冲他眨眼睛,“去吧去吧,我妈很好相处的,她肯定也会喜欢你。”


|2

  雨季长得让人失去具象的时间,昆明的雨时下时停,张佳乐在候机厅里等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又下过一轮,现在重新放晴。他靠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架飞机正要起飞,穿过长长的跑道。

  他发的微信还没回复,想必飞机仍未降落。延误是常事,张佳乐也不着急,换了只脚借力,继续歪在窗边打消消乐。刚要打通一关,手机屏幕上跳出通话申请,他接起来:“喂,到了?”

  “到了,刚下飞机,”孙哲平的声音因为电波和嘈杂的人群而模糊,显得有些失真,“你在哪里?”

  “嗯,在候机厅……”张佳乐眯着眼寻找标志性建筑,“后面有一个星巴克,在手扶电梯旁边……”

  电话那头有行李箱轧过地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孙哲平说:“找到你了。”

  张佳乐愣了愣,才想起扭头,隔了很远就能看见孙哲平站在人群中,冲他笑着招招手。电话里的声音对他说:“好久不见。”

  他们确实很久没见,退役后孙哲平留在北京找了新工作,张佳乐回百花当教练,隔着大半个中国,连寒暄都很难找到借口。这种时候他理应回一句好久不见,但张佳乐梗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只一边往他那边走,一边嘟囔:“人真多。”

  走得近了,张佳乐才终于有机会仔细端详孙哲平的面孔。人到而立,还是二十岁那张脸,浓而锋利的眉,不说话时看起来有些凶。但眼角添了细纹,像是生活加上去的注脚。孙哲平同样打量他,而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笑了一下:“走啊,愣在这儿干嘛。”

  他们彼此语气熟稔,仿佛只是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张佳乐替他拎一只箱子:“你什么时候谈项目啊?”

  “明天。”

  “这么快,那你这次在昆明待几天?”

  孙哲平说“两三天吧”,然后开玩笑似的点点手表:“我们社畜现在很辛苦的,时间就是金钱。”

  张佳乐摸鼻子,说“拉倒吧”,想了想,又说:“那请你吃顿好的,不算浪费你时间吧。”

  孙哲平看了他一眼,停顿一会儿后才说:“当然不算。”

  张佳乐开车来,退役后又过了两三年,他才磨磨蹭蹭终于考了驾照,买了辆别克代步。上了高速表情依然紧张,捏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和许多年前抢boss开团战的神态如出一辙。孙哲平看他,先觉得好玩,随后品出更多感慨。最后只是打趣:“你坐这么端正,腰不酸啊?”

  “别和我说话,”张佳乐目视前方眼珠也不敢斜,但忍不住和他拌嘴,“不知道开高速很危险啊?不准骚扰司机懂不懂?”

  孙哲平嗤笑,说他自己菜还要求多。眼见司机就要发怒,赶紧举手投降:“好好开车,好好开车。”

  张佳乐欲怒又止的表情显得格外生动,连腮帮子都要绷起来,仿佛咬牙切齿。岁月待他好似格外宽容些,他将头发剪短了些,染回了黑色,眉眼还是飞扬,神情轻快时眉尾往上挑,笑起来灿烂又饱满。孙哲平觉得这样很好,像他这样的人合该被命运善待。

  张佳乐嘴上说“别讲话”,但自己嘀嘀咕咕根本停不住,东扯西拉地讲,过了一会儿又使唤孙哲平把车载蓝牙连上放首歌。他爱听的歌好像也没怎么变,依旧是那几支乐队、几个歌手,孙哲平随便点开一张专辑,问他:“去哪里吃?”

  “市中心有家很有名的餐厅,做云南菜的,”张佳乐在下一个绿灯换了档,“叫……呃,不记得叫什么了,反正很好吃。你好久没吃云南菜了吧?”

  “是啊,”孙哲平回答,然后问,“怎么不去以前那一家。”

  他问得太自然,仿佛“以前”只是不久之前。张佳乐愣了片刻,才终于收拾好表情:“哦,你说赵姨她们家。赵姨前年搬去美国和儿子住了,餐馆没开啦。”

  霓虹灯的影子从车玻璃上滑过,映出孙哲平模糊的侧脸。他的表情看上去只有细微的遗憾,语气也平常,半开玩笑地讲:“那看来我运气不太好。”

  张佳乐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很快又松开了。他佯怒道:“怎么叫运气不好啊?请你吃美团本地菜榜单第一还运气不好?”

  “是是,乐哥请我吃饭,我运气宇宙最佳。”孙哲平笑了,而后往外看,“是不是到了?”


3|

  自从张佳乐讲出“带你回去见我妈”之后,孙哲平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他自己碍面子不讲,但张佳乐察言观色,在他身边滴溜溜转了三圈:“不至于吧大孙,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我紧张什么。”孙哲平面色凝重,嘴上还要死倔。但当张佳乐准备掏钥匙时,他又一把给人按住了:“等等,我就带个果篮是不是不够隆重啊?”

  “果篮还不隆重啊?”张佳乐眼睛瞪大,“一百多块呢,哎呀你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我妈最爱哄别人家小孩到我家吃饭了。你只需要多吃点然后夸她做得好吃,保准一哄一个。”  

  孙哲平深吸一口气,还没酝酿出得体的表情,张佳乐已经风风火火破门而入:“妈,我回来啦!”

  “终于回来了!我菜都快烧好了……”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停下来,随后张佳乐妈妈关了火,笑眯眯地从厨房里走出来:“让妈妈看看……哟!好帅的小伙子,乐乐从哪儿捡这么帅个朋友啊?”

  张佳乐吱哇叫,中心主旨是“再怎么样也是我更帅吧”,孙哲平拘谨地站在门口,把酷哥的形象维持住了:“阿姨好。”

  “你好你好,”张佳乐妈妈把他往里迎,“进来呀,站门口干嘛!”

  孙哲平这才想起来手里的果篮:“阿姨,这个送给你……”

  他还没想好下一句说什么,张佳乐妈妈已经眉开眼笑接过来,不忘对孙哲平讲下次送花啊小帅哥,阿姨更喜欢。

  张佳乐酸溜溜凑过来和孙哲平咬耳朵:“不送她。要送花也是送给我吧!”

  孙哲平没忍住笑出来,也用气声说好,下次送你一百朵。张佳乐问“怎么不是九十九朵”,被孙哲平嫌土:“难道你还要红玫瑰?”最后气得张佳乐踩他一脚。

  张佳乐妈妈常年出入厨房,练了一手好厨艺,这回准备了满满一桌菜,孙哲平被安排到沙发上坐着,张佳乐则被差遣到厨房里打下手。厨房里咋咋呼呼,张佳乐的声音被抽油烟机盖过一半,菜的香味和油烟气一起往外飘,孙哲平倚在沙发上笑,被南方的一隅热闹牵住,愿意永久停留。

  谨记张佳乐所说的“多吃多夸”,孙哲平那一餐添了两碗饭,几乎扫光了每盘碟底。张佳乐妈妈心花怒放,握着孙哲平的手就要再认一个儿子,张佳乐警铃大作,在妈妈开始说“我同事的闺女今年也二十岁……”的时候及时打断:“妈!我们吃太多了出去透透气哈!”

  他给孙哲平使眼色,孙哲平就乖乖配合,说“菜太好吃了我也吃撑了”,然后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外面又下过一场雨,空气和植物中的水分都极其饱满,哪怕在夜晚万物也都显得明亮而多情,他们在没人的小路上肩挨着肩,走了一段,张佳乐来牵他的手。

 孙哲平手掌温热,张佳乐用小拇指去摸他掌心纹路,随后又摸到他指尖因为握鼠标生出来的薄茧。孙哲平回握住他,听见他问:“今天开心吗?”

  “开心,”孙哲平很真诚地答,“阿姨人很好。”

  “那是因为她喜欢你,”张佳乐笑嘻嘻地,“我就说她也会喜欢你的吧。”

  孙哲平笑了,说“嗯”。走到张佳乐家单元门前,孙哲平看见路灯罩下笼着团光,有两只飞蛾在里头扑簌着扇动翅膀。

  他们松开牵着的手,孙哲平心里突然生长出人生前二十年从未有过的忧虑。他问张佳乐:“你说阿姨要是知道我们俩真正的关系了,还会这么开心吗。”

  张佳乐愣了一下,随后也沉默下来。孙哲平心里后悔问这样煞风景的问题,正要找下一个话头,张佳乐先笑着过来哄他:“你别担心啦,我从小到大运气都很好的,想做的事一般都心想事成,我妈这里不会有问题的。”

  孙哲平顺着他的话闷闷地笑:“是吗。”

  “当然是啊,”张佳乐理直气壮,“难道不是吗,我想组战队也成功了,想遇到好队友也成功了,想谈恋爱也成功了——运气还不够好啊?”

  孙哲平还是笑,张佳乐说“你别不信”,然后掏遍浑身上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他朝那枚硬币吹口气,笑眯眯地讲:“不信来试一下,我猜正面。”

  孙哲平顺着他的话讲:“好,那我猜反。”

  清脆一声响,硬币高高地抛起,被张佳乐接住。他小心翼翼挪开手,露出硬币正面的徽章。

  路灯的光随飞蛾扇动的翅忽明忽暗,张佳乐半张脸笼在模糊的光源下,笑的时候眼角弯起来,好像有一小截月亮落进他眼睛:“你看,没骗你吧。”

  然后他把硬币递到孙哲平手中:“来嘛,我的运气分你一半。这枚硬币借给你许个愿,我替你实现。”

  大概真的需要很勇敢的心、很年轻的相爱,才敢说出“我替你实现”这样的大话。二十岁的张佳乐把这样的许诺递到孙哲平手中,他接住了。

  孙哲平一边笑他活宝,一边把硬币捧进两只手里,表情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希望我们可以永远一起夺冠。”

  二十岁的孙哲平同样年轻勇敢,有最热烈的骄傲,最直白的愿景,敢贪心地讲永远、讲夺冠,仿佛一口气许下了两个愿望。

  张佳乐没有犹豫地说了“好”,说“一定和你一起实现”。而后命运的硬币砰然落地,溅起的灰都在时间里失去痕迹。

  那一句话里的两件事,竟然一件也没有实现。


4|

  十年前他们应该很难想象,三十岁时他们会面对面坐在市中心最火爆的餐馆里,头顶有漂亮又通明的吊灯。张佳乐点遍了菜单上的招牌,甚至叫了两瓶酒,扬言给孙哲平接风洗尘。

  “我俩能喝得下这么多么,还是你背着我偷偷脸练了。”

  “能吧,”张佳乐也犯嘀咕,但面上捏着十拿九稳,“喝醉了也没事,我送你回酒店!”

  孙哲平确实已经再无法凭记忆找到手机上写着的酒店地址,此刻言听计从地说了“好”,接过一瓶啤酒撬开。

  他们隔着汽锅升腾的雾气聊天,话题稀松平常,北京和昆明的天气、战队里新进的小孩、公司的报表、永远拥挤的地铁……气氛并不尴尬,甚至显得热络,张佳乐一张嘴能顶别人八张,把一顿饭聊得密不透风。

  孙哲平听的多说的少,从前他话也少,但如今显得更像一种沉默。隔了模糊的雾气、方才喝下去的一瓶啤酒,思维缓慢发酵,他的目光逐渐停留在张佳乐身上。

  他安静得太久,张佳乐终于意识到:“怎么一直是我在说,你倒是……”话音还没刹住,他和孙哲平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张佳乐愣住,足足三秒没能找回声音和表情。他们太久不曾有理由长久又直白的对视,不再是恋人、不再是队友,一切都失去立场。过了最勇敢的年纪,人会变胆小也会变聪明,懂得如何自洽,如何体面地看过去。他们可以像朋友一样聊天、打趣,一起喝酒吃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但此刻孙哲平饮醉,可能在看他,也可能在看很多年前的他们,看曾经相恋,看遗憾放手,看他们给彼此承诺或幻想过的许多未来,但未来再不会来。

  往前倒退五年,张佳乐大概要为此流泪,但三十岁了,眼泪都稀缺,他只是胸口发闷声音也发闷,还要云淡风轻地开玩笑:“怎么这就喝醉了呀,你酒量怎么还是这么差啊。”

  孙哲平眨了一下眼睛,剩余的清醒足够他收回目光,笑着带过自己的失态:“不会吧,我酒量应该比之前好不少。”

  但张佳乐的情绪到底低落下来,话跟着少了。倒是孙哲平反过来找了不少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哄他。菜一盘盘上来,点了太多,他们花很久才吃完。拣走锅底的最后一块汽锅鸡时张佳乐却忍不住想,也太快了,他们几个小时前才见面,吃完这顿饭居然又要说再见。下次再见又要过多少年呢。

  他私心里希望这顿饭吃得慢点再慢点,但终究店里的人零散走光,后厨传来服务员收拾盘子的声响。孙哲平看出来了,但也依旧不说,陪他坐在餐厅一角,看一轮细细的弦月挂上树梢。

  终于张佳乐还是去结账,前台的服务员看见他走过来,有些困顿地敲收银机。屏幕上闪了两次红,跳出一行error。服务员发出哀叹,挣扎好一会,终于小心翼翼地给他赔不是:“不好意思先生,我们的pos机好像坏了……您可以微信扫码支付吗?”

  张佳乐打开微信余额,看着里面残存的三位数舔了一下牙。他深吸一口气,问“能不能给现金”。服务员如释重负说“当然”,于是张佳乐开始掏钱包,险险掏出足够的百元大钞。

  年轻的服务员小妹说了一串“对不起”和“谢谢”,然后将找零递给他。张佳乐捏了一把毛钞票在手里,甚至还有三枚硬币。他哭笑不得,嘟嘟囔囔地叫了孙哲平,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抱怨:“找这么多零钱……怎么放啊。”

  他领着喝醉的孙哲平往外走,穿过车水马龙的天桥,穿过小巷和街角,路灯一盏又一盏地掠过去,这个场景很眼熟,张佳乐低头看他们重叠了一部分的影子,孙哲平始终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让张佳乐在这片刻里不切实际地想,如果他一直走,孙哲平会一直跟着他走下去吗。

  然后他们在下一个路口停住。酒店的logo在不远处闪闪发光,张佳乐转身冲孙哲平挥手,又指了指酒店大门:“不用我送你进去你应该也能找到房间吧?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开会。”

  他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话来收梢,还是说了最普通那句:“那再见啦。”

  孙哲平这时候终于开口,但没说再见,而是说,张佳乐,能不能送我个东西。

  张佳乐莫名其妙:“送什么啊,搞这么隆重。”

  于是孙哲平凑过来,轻轻掰开他手心,从其中拿走一枚硬币。他站远一点,冲张佳乐笑,说:“这个。明天就要谈项目了,送我一点好运气吧。”

  张佳乐被他一句话撞得心口沉闷地疼起来,几乎保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但他还是笑着,说:“好啊。那我们来猜一下正反,看看到底谁运气好。我猜正面。”

  一切都重蹈覆辙,孙哲平说:“那我猜反。”硬币抛起来,在最高点落下去,被孙哲平接住。他挪开手掌,露出正面的字样和花纹。

  “果然还是你运气好。”孙哲平笑起来,张佳乐却差点烧红眼眶。他在那瞬间想许多事,想过去,想现在,唯独不敢想将来。他的声音像起了雾,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好像那一年站在自家门口的路灯下,对孙哲平说:“嗯,那你许愿吧,我的运气都分你,一定能实现。”

  两个三十岁的人站在街口捧着硬币许愿一定很傻,但孙哲平的表情那样认真,跟十年前一样相信张佳乐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的许愿全都能实现。

  “那就祝我们生活顺利。”话音轻轻落地,再不说更多,他的愿望封釉在二十岁的昆明,亚热带茂盛的雨季就快过去,如同他们滔滔向前。


【南北】16号爱人

“何曾愿意我心中所爱/每天要孤独看海”


|娱乐圈paro,有点私设

|祝老婆生日快乐!@魏风临 

 

 

 

早上十点,手机锲而不舍地振动着,屏幕亮了又亮。蒲熠星起床气有点大,皱着眉毛摁了接听,经纪人的声音外放在偌大的卧室里:“阿蒲,醒了吗?剧本看了吗?”

蒲熠星闭着眼睛缓了两秒,语气还是很生硬,但到底恪守了演员的本分,说“马上就看”。

剧本此前他就看过,这次定了最终版本,改动也不算大。 蒲熠星把草草翻看完的剧本撇到地毯上,听经纪人在电话那头讲这次的导演多有名、机会有多么好。他尚未从睡眠里清醒,头发凌乱睡眼惺忪,一边赤着脚去找烟,一边不太耐烦地应付对方。

经纪人苦口婆心:“这次是双男主,现在不都爱看这个么,另一个男主已经定了,你们要不要先见一面,开播了之后可能还有营业……”

蒲熠星听见“营业”两个字头就开始疼,耐着性子听完,说:“马上进组不就能见到了。”

经纪人还欲再说,蒲熠星假装信号不好,把电话直接摁掉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蒲熠星长长地吐了口气,把自己丢进懒人沙发里。烟烧了很长一截,蒲熠星把灰抖掉,仰着头头脑放空地思考好一会儿,不算太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又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同性捆绑在一起很长时间的事实。

直到进组前十分钟,他才从助理那里得到郭文韬的名字。走进化妆间时年轻的男人正在补妆,穿很清爽的白衬衫,闭着眼安静地容化妆师用眼影刷扫他眼皮。听见脚步声郭文韬睁开眼睛,从镜子里和蒲熠星对视上。

他“啊”了一声,站起来和蒲熠星握手:“你好,我是文韬。”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蒲熠星不着边际地想。眼影晕在他眼圈上,有一片淡淡的桃红,眼尾微微下垂,衬那双眼睛纯情里带欲念。

蒲熠星伸出手,不露声色地寒暄:“你好,蒲熠星。合作愉快。”

两只手短暂地交握住。郭文韬掌心温暖干燥,大概不常做事,显得很柔软。

进组第一天,导演很传统地办了开机仪式,晚上剧组一起吃了个饭,女二号是新晋的小花,很活泼的性格,在饭桌上叽叽喳喳不停,倒也不显得太讨厌。蒲熠星话本来就不多,但相衬之下郭文韬显得更寡言,一直沉默地吃饭,好像对面前的回锅肉有莫大的兴趣,很认真地夹着菜。

导演喝了两杯酒,面上涨着红晕,笑呵呵地叫蒲熠星:“阿蒲,你要好好带文韬。你别看他闷声闷气的,他演戏很灵。”

郭文韬闻言抬头,先是笑了,反驳说“哪里有”,然后又很客气地对蒲熠星说,“我戏演的少,蒲老师多多指教。”

蒲熠星成名早,名利场上来往也多,客套话听过不少,但这些话由郭文韬来说却显得不太一样,似乎是真诚的,但又仿佛是自矜,底气埋在表皮下。蒲熠星难免被引起兴趣,笑着说“很期待”。

回酒店读完一遍剧本,时间还很早,蒲熠星兴之所至,决定找几部郭文韬演过的电影来看。搜索一下才愕然发现郭文韬所说“戏演的少”一点也不夸张,因为他只演过一部戏。

蒲熠星打开投屏,播放那部叫做《黄粱上》的电影。是很小众的文艺片,开头的光影像厚重的蓝色丝绒,在空气里沉浮。在漫长的、微微晃动的镜头后,郭文韬的脸从背光里侧过来,一只眼睛被照的很亮。带着那种蒲熠星在第一次看见他时曾被击中过的、纯白而不知世故的天真。

导演没有说错,郭文韬演戏很灵。从情窦初开的青涩到疲惫绝望,电影至一半有一幕在楼道里,逼仄而脏乱的拐角,郭文韬低着头吸半支烟,表情麻木而冷峻,一言不发,直到踩熄烟蒂,突然埋下头崩溃大哭。他浑身都在微微战栗着,脖颈上浮现的青筋、紧咬牙后紧绷的下颌线牵扯着,每个细节都做的很到位。

蒲熠星不自觉看得专注,因此敲门声响起时被吓了一跳。

打开门发现是郭文韬后,蒲熠星变得更不自在。他轻挠了一下下巴,侧身把郭文韬让进来,同时关掉了投屏。郭文韬倒是没注意屏幕上在放什么,眼神规规矩矩地落在蒲熠星身上,问:“打扰到你了吗?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我们把第一段戏对一对。”

“不打扰。”蒲熠星去小冰箱里给他拿饮料,郭文韬坐在沙发上看剧本,他做了笔记,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塞在对白的缝隙里。

电影叫《谋歌》,走商业片的模式,没有太晦涩难懂的意向,但因为人物立得丰满,演起来依然需要层次感和技巧。蒲熠星饰演一个打入警方内部的反派,聪明、冷静、彬彬有礼,是同事眼中好相与又有能力的伙伴。而郭文韬演从北方调来这座沿海城市的警员实习生,在蒲熠星手下工作,活泼开朗好说话,很轻易地融入了这个团体,长了一张看起来很好骗的脸,彻头彻尾的学院派,很招女孩子们喜欢。

活泼开朗。蒲熠星捻了捻纸上这行字,心想,这倒是和郭文韬一点也不搭。

他们的第一段对手戏是郭文韬入职的第一天,一路上谈笑风生地走过,和每一个同事快活地打招呼,说一些很俏皮的场面话。在路过蒲熠星办公室门口时,刚好与侧头的蒲熠星打了个照面。

郭文韬入戏很快,只稍微闭了几秒钟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的神态和动作都不一样了起来,带着一种少年气的轻快,连说话的尾音都微微地往上扬。他和蒲熠星对视上,先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在确认蒲熠星的身份。而蒲熠星隔着办公室的玻璃打量面前的年轻人。

紧接着郭文韬认出他,五官都舒展开来,笑得很乖地向他打招呼:“队长好。”

蒲熠星稍微顿了下,然后笑着拿前辈的姿态招呼郭文韬:“你就是李知行吧?欢迎入职,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大家。很期待你的表现。”

按照剧本上,蒲熠星此刻应该是戴眼镜的。而现在蒲熠星坐在沙发上,眼皮微垂,是一个略带俯视的角度,温和与打量都拿捏的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得心生亲近感。

于是初入职场的实习生被领导的好相处撞了个满怀,开心得几乎有点结巴,很用力地“嗯”了一声,眼睛亮闪闪的,说“谢谢领导,我会的!”

他们俩进入角色都快,几乎不怎么需要磨合,一幕戏很顺利地对下来,蒲熠星收起身上那种内敛克制的、上位者的气息,一仰头往沙发上靠:“你演得挺好的。”

郭文韬也变回那副又客气又得体的表情,先是说“谢谢”,然后又说“是蒲老师带得好,我跟着入戏了。”

这话谦虚得太过,蒲熠星直接听笑了。他有点玩味地用食指抵着下巴,说:“过分自谦就是自傲,郭文韬,你有点太谦虚了。”

郭文韬眨了眨眼,有点无辜又不置可否的样子:“有吗?”

“有,”蒲熠星轻描淡写,拿起桌上的苏打水喝了一口,又补充,“还有,也别这么客气了,叫我蒲熠星就好。”

“好的。”郭文韬从善如流,眼睛微弯起来,轻盈地接下这句话,“阿蒲。”

 

真正到了拍摄现场,郭文韬的状态甚至比对戏的时候还要更好,对角色的把握精准而不呆板。蒲熠星难得在同龄的演员中遇到配合这么默契的,心情好之余被也难免被勾起胜负欲,两个人在片场登台斗艺火花四溅,其他演员频频被轧戏,纷纷叫苦不迭。导演倒是乐见其成,还要笑呵呵地夸他们互相成就。

“今天拍的都很顺啊,最后一条最后一条了,拍完散场啊!大家都提起精神,action!”

暮色从城市的四角合拢,路灯伶仃地照着警局大楼前那一小片空地。不加班的日子,支队的同事们陆陆续续地走了,郭文韬蔫头耷脑地坐在台阶上抽烟。车钥匙开锁时滴滴地响了两声,有人从背后走过来:“还没走呢?”

郭文韬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掐了手里的烟:“啊……许队。你也还没走呢。”

“嗯,回来拿点资料。”蒲熠星站在台阶上看他,微微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新来的实习生为什么垂头丧气——今天的抓捕行动因为他一个小失误,差点付诸东流,其中一名警员还因此受了点伤。

大反派并不在乎手下的小警员心情多沮丧,但装样子总得装个十成十。他温声安慰,说了一些模板似的场面话,类似于失误谁都会有,以后小心就好。郭文韬把已经熄灭的烟捏在手里揉得皱巴巴,表情依然是低落的,眼神放得有点远,过了好半天,才很小声地说:“我做警察是想保护别人,但怎么现在却反而伤害到其他人了。”

蒲熠星愣了一下,然后觉得有点好笑。他很少听到有人这么直白地讲这种理想主义的话了,听起来有点傻,带着不合时宜的天真。蒲熠星忙了一整天,在谁面前都戴着一张端方的皮,皮囊下阴暗腐烂的种种坠着他,时时要让人精疲力竭。他眼神里带了点不耐烦,但掩饰的很好,还是微微笑着的、温和又体贴的表情。

他说:“怎么会呢,你当了警察,以后就可以保护更多的人。”

郭文韬有点赧然,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挺矫情。他仰起脸看蒲熠星,冲他笑了一下:“……谢谢。”

日后蒲熠星不知道为什么老会想起来那一幕,年轻的、涉世未深的小青年坐在台阶上,有点沮丧、灰头土脸,但眼神亮亮的,因为一句虚情假意的安慰,冲他笑着说谢谢。


蒲熠星在导演喊了卡之后还稍微缓了会儿才出戏。他被刚才那场勾得犯了烟瘾,靠在那盏路灯下自己也抽了一支,在火星亮起来时回想起郭文韬方才把脸抬起来的角度。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这两天想起郭文韬的频次有些太高了,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奇怪。想法还未落地,就看见郭文韬的经纪人从房车里探出头来冲他招手:“蒲老师!一起回去吗?”

蒲熠星于是一边往房车上走一边释然。他和郭文韬整天在剧组抬头不见低头见,想到也正常。

郭文韬窝在后排窗边刷手机,车上冷气开得足,他反套了件外套在胳膊上,两只衣袖随他打字的动作晃来晃去,看起来像个小孩。听见蒲熠星上车的声音,腾了一只手来跟他打招呼,在空气中挥了两下说“hello”。相熟起来后郭文韬再不和蒲熠星讲究表面上那套客气,话还是不多,但变得随意不少。只是在演戏的时候依然很轴,闷着气和蒲熠星较劲,私下里倒是意外的可爱又好相处。

蒲熠星手上还夹着方才忘了丢的烟,这会儿在车上四处寻觅,“嘶”了一声:“你车上没烟缸哦?”

“没有,我平常不怎么抽。”郭文韬回完一条微博评论,把手机收起来,“你丢在那个小垃圾桶里吧。”

“你平常不抽烟啊。”蒲熠星有点诧异,说那你刚才那场戏抽的倒是很熟练。郭文韬笑得有点狡猾,回答那是偷偷练过了。

“你也少抽一点,吸烟有害身体健康。”郭文韬窝回他原本的位置,语气很轻快也很熟稔,在那片刻和电影里的角色奇异地重合起来。蒲熠星像是被不痛不痒地撩拨了一下,四两拨千斤地答:“熬夜也有害。你今晚会早睡么?”

郭文韬抵着下巴笑起来,用一种很含糊的、温缓的声音说:“那没办法了。不会啊。”

两个人都笑出了声,蒲熠星把车窗打下来一点,夏季湿热的风吹进来,和车内的冷气杂糅成一团,微微刺着皮肤。剧组搭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在这样晴朗的夜晚能看得见几颗星星。蒲熠星心情很不错,人一放松下来,连说话都带了点懒洋洋的口音:“明天是不是只有两场戏哦?”

“你只有两场,我还多两场,”郭文韬有一搭没一搭揪着外套上的拉链,闻言不太明显地翻了个白眼,把埋怨说得很没有威慑力,“别在打工人面前提这个。”

郭文韬比他多出来那两场戏,分别是同一个支队的师姐给他送便当和跑案子走访一位老伯。演师姐的小花扎着高马尾,元气又开朗,大大方方地把饭盒塞到郭文韬手里,看着郭文韬红得发亮的耳朵,笑嘻嘻地讲“师弟多吃点哦”。

郭文韬把情窦初开的愣头青演得入木三分,眼神躲闪又明亮,不敢看对方的脸,但把便当搂得紧紧地,笨手笨脚往工位上走。

蒲熠星今天的戏早已拍完,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没走,支了个椅子坐在片场旁看郭文韬演戏。他本意是琢磨郭文韬演技,但看到一半开始走神,想象现实中的郭文韬恋爱时会怎样。大概不会有这样外露的声色,但眼睛里还是会写着喜欢和恋人牵手接吻。想象到这里戛然而止,蒲熠星再次被自己的思绪搅得一团乱,心浮气躁地站起来往外走透口气。

郭文韬中场休息,助理递了水来,他余光瞥着蒲熠星走出去,眉毛一抬:“他还没回酒店?”

助理说没呢,郭文韬就说,那你给他也送瓶水去吧。顿了顿,改口说算了,我直接给他拿过去。

助理是年轻的小姑娘,加上郭文韬没什么架子,于是在他身后笑着打趣:“郭老师对蒲老师真好,再这样下去小刘都要失业了。”

小刘是蒲熠星的助理。郭文韬连连摆手,说可不敢和小刘抢饭碗。

他拿着两瓶矿泉水找到蒲熠星时,蒲熠星正在拔墙缝里长出来的一丛野草。看到郭文韬朝他走来,几乎要苦笑怕什么来什么。郭文韬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神色坦然地把冰镇矿泉水递给他,问:“不热啊?在这站着干嘛。”

“里面有点闷。出来透气。”

正中午太阳毒,郭文韬对光线有些敏感,微眯着眼,一只手挡在眉骨上:“人家草招你惹你了,天降横祸啊。”

蒲熠星被逗笑,浮夸地念阿弥陀佛。

郭文韬又喝了两口水,说“想喝橘子汽水了”。然后又说,“对了,今天好像要发第一波定妆海报了。”

说者无心,蒲熠星条件反射般地想到进组前经纪人说过的话,刚刚舒缓点的心情又毛躁起来。冰水碰上手心里的热气凝结出水雾,一股一股地淌下来,沾得满手狼藉。他从心里不屑于这样的捆绑,厌恶肤浅的社交关系,却又一而再再而三为它们所带来的红利低过头。

在遇见郭文韬之前,他曾以为这次也一样。

这些情绪在他胸口里鼓胀,他企图从自己的烦乱的心绪里找到最初的那根线头,无解。最后他把矿泉水瓶子捏了又捏,只说:“嗯,我知道。你那组海报拍的很好看。”

郭文韬笑眯眯地,说多谢夸奖。你也一样。

 

那组定妆海报在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微博上。除了清一水的“帅”、“老公”、“哥哥娶我”,也不少人因为那张双人海报发疯。夸般配的、磕新CP的、骂营业的,说郭文韬吸血的……一切都不出意料,蒲熠星没什么情绪地划动手机,往下刷了几条就关了手机。又过了一会儿,给自己点了个自热小火锅的外卖,打算玩会儿游戏消磨掉这个晚上。

他心情说不上好,有点沉闷地连了switch,随便挑了个游戏开始搏击。一路击杀了五个BOSS,到达第六关时外卖送到了,他下楼去前台拿了自热锅,回到房间时发现游戏忘了存档,火柴人已经被击杀在原地,屏幕一片灰色。

蒲熠星心情更郁闷,拆了塑封膜给锅底加水,刚刚泡好,经纪人的电话便打进来。

不用想蒲熠星也能猜到他要讲什么,于是没有接,任由电话固执的响了又响。直到自热锅发出汩汩沸腾的声音,手机铃声才消失掉。

他把烫熟的牛肉夹起来,但已经失去了大半进食的欲望。好巧郭文韬在这时候敲门,站在门口冲他招手:“怎么偷偷宵夜。好香啊。”

于是蒲熠星顺水推舟,邀请郭文韬留下来替他解决自热锅里大半的牛肉和粉条,顺便通关一款双人游戏。郭文韬打游戏不熟练,会露出一些茫然又稚气的表情,与平日不太一样,蒲熠星忍不住多看两眼。

等到通关,郭文韬又要很开心地把脸侧过来,有点得意又矜持地看他,说:“也不是很难嘛。”

蒲熠星被一种很矛盾的心情支配着,他一面喜欢看这样轻盈地快乐着的郭文韬,一面古怪地嫉妒这种纯然。同样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行走,他背着世俗的枷锁步履维艰,每一步都怕要跌落下去,郭文韬却可以这样坦然,光风霁月如初冬新落的雪。

可他从前也不是这样的。蒲熠星想,他也曾做过漂亮又骄傲的梦,梦想单枪匹马地改变世界,做理想主义的英雄。然后他在现实里坎坷地走,渐渐懂得沉默、学会低头,用不那么头破血流地方式与规则和解,然后找到成功的路。

所以他羡慕郭文韬。明明是一样的天赋秉然、一样的热爱演绎,一样在这个圈子里追逐,郭文韬却比他过得简单很多。好像只需要一个目的地,就能一条黑地走下去。

蒲熠星没忍住深夜里发酵的情绪,近乎恶劣地、直白地问出口:“韬韬,你是不是也清楚我们俩这部戏拍完后的营业。”

如果知道的话,这些过分亲密的相处、两人份的矿泉水、自热锅与游戏,对他而言又算什么呢?

郭文韬有些愕然,但很快又恢复从容。他缓慢地放下游戏手柄,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告诉蒲熠星:“我知道。”

“但这对我而言,并不影响什么。我喜欢这部戏,而我们相处得也很愉快。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站起来,很轻地说:“你看起来有点累。早点睡吧。晚安,阿蒲。”

那一晚蒲熠星失眠,吃掉两枚褪黑素依然不管用后,跑到阳台上去抽烟。酒店近海,黑沉的夜色里海岸线被矗立的楼宇吞吃,但隐约的海浪声依然能被听到。

蒲熠星烟瘾不算大,这会儿却抽到第三根才堪堪住了手,忍着心里的烦躁把烟在栏杆上摁灭,折返回房间,又打开手机,顺着那条海报的宣发点进了郭文韬的微博。

郭文韬的微博很干净, 除了一些电影或广告的宣传,就是一些日常。他似乎养了两只猫,微博里常有两只猫咪毛茸茸地盯着镜头,郭文韬在角落里露出小半张脸。发博频率不高,蒲熠星很快翻到底——

是《黄粱上》的杀青照片,一扇凝了雾的、水迹斑驳的玻璃窗后,他模糊地抬头,眼神空荡又宁静,像一只迷路的鸟飞过天空。

郭文韬配了短短一行字,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他说得那么坦荡,距离发博两年后的今天,似乎也践行得很好,会对蒲熠星说,“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蒲熠星不觉得足够,除了切实的现在,他还要能看得分明的未来。更贪婪一点,他要知道他于郭文韬,究竟算怎样的存在。

不仅是同事,也不要是对手。甚至是朋友都不足够——答案呼之欲出,蒲熠星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将手机捏得更紧一点。

 

熬了个通宵后,第二天蒲熠星肉眼可见的有点憔悴。和郭文韬打了照面,郭文韬装若无其事,仍旧笑着同他问好。

“昨天睡得好吗?”郭文韬问话里含探询,显然是发现了蒲熠星眼下一点青黑。蒲熠星本来就生得白,衬那点痕迹更明显。

“不太好。”蒲熠星没接他客套,偏过头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视线打量过郭文韬,直到对方终于稍作闪躲,才轻飘飘道:“你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郭文韬看上去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场务开始催促,蒲熠星率先往片场走去,郭文韬缀在后面,感觉自己在对付一只生气的猫。

电影拍到近高潮,两人有几场频繁的交锋。在一次偶然的任务里,李知行误打误撞,在蒲熠星办公室里见到了一份文件。文件里语焉不详,却能依稀看出和五年前某犯罪团伙的大案有关。于是他开始惊惶,试探、胶着、怀疑,逐渐走向崩塌。

这幕戏里,在出最后的围剿任务前,李知行再次走进许怀今的办公室,想要看一看那份文件——接着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李?”

许怀今一眼就能看透涉世未深的小警员在想什么,此刻不慌不忙,绕过僵直的李知行站定在办公桌前。不知是不是情绪使然,蒲熠星发挥得格外好,按住桌上的文件夹,表情不带情绪,但每个姿态都戒备又冰冷,像站在牌场上,做兵不刃血的赌博:“你想看么?”

他手心下的文件夹里是刀锋、尖刃,诡秘的阴谋与万丈深渊。而歪打正着的实习生,离这个惊天的秘密只有一步之遥。他赌的只不过是一个可能性——赌郭文韬不敢亲手拆穿谎言。

郭文韬站定在原地。镜头毫无修饰地拉近,他脸上的每个表情都被无限放大。因为紧张而舔唇的小动作、垂下又抬起的眼睫、脸部微微收紧的肌肉,惶乱又踌躇。他本能地不安着,宛如站在悬崖高壁上,哪怕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料峭的风声。

面前站着的,蒲熠星所扮演的许怀今不动声色,脉搏平稳,呼吸舒顺。在宣誓时给郭文韬颁过警章,带他们念过宣誓词;和他一起抽过烟点过外卖,替同事挡过子弹,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出过无数次行动。这样肝胆相照地朝夕相处过,让人难以接受狰狞的现实。

那一刻郭文韬就是李知行,赤手空拳地与蒲熠星面对面,他们即将去执行的任务或许是早已设好的圈套,而蒲熠星就是收网的人。郭文韬要做的不过是一个选择——相信或否。现实里的他们好像被奇异地投射进角色,蒲熠星问他,“你是不是也知道这是场营业”。他只有“是”或“不是”两个答案。

昨晚郭文韬用了不算高明的的话术,告诉蒲熠星他只在当下,没想未来,其实是谎言。他听闻蒲熠星已久,认识不过两个月,棋逢对手地较量,在演技里争锋,剩下的时间空隙里却能愉快地做自己。郭文韬热衷这样的博弈,你来我往的试探中从来不落下风。

但蒲熠星却贸然拆了竞技场,亮出底牌,找他要一个是与否的答案。郭文韬站在办公桌前,直视蒲熠星眼睛,将下一句台词念出来。

李知行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近乎盲目的、愚蠢的、自欺欺人的,他在最后一刻按住许怀今的手,有点发抖地把文件夹推开,对许怀今说“这次行动注意安全”,然后近乎带着恳求,说,“一定要平安回来。”

但其实他们都知道,这句话的落点不是平安,而是“回来”。

许怀今被钉在原地,几秒后,沉着地回答:“当然。别担心。”

然而他心知肚明,他们从来未站在同一条归途上,又谈何回来。

这场戏到这里结束,导演满意地喊了卡,工作人员鱼贯而入,喧哗地收拾道具。蒲熠星站着没动,在来往的人群里和郭文韬沉默地对视。

他们都知道这部戏的结局。剧本里写的明明白白,许怀今不会回头,那个傻气、天真又胆小的小警员最后死在这个局里,像一颗无足轻重的尘埃。他没什么本领,也不够特殊,当然不足以撼动许怀今。但许怀今终究在他墓前站过一支烟的时间,烟灭后被踩进墓碑旁新翻的土里——

李知行不特殊,但许怀今记住了。正因为记住,所以往后他走的每一步,都可能因此细微地偏航。

这不算好结局,但幸运的是,郭文韬不是李知行。他比李知行聪明、懂分寸,也比李知行要强、有好胜心。此时此刻,郭文韬想,如果蒲熠星一定需要一个答案,那他也愿意给他。


今天的戏份多且密集,都是爆发式的冲突与高潮。拍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取景在一片人工湖,郭文韬头脑发热地下湖去捞一条物证,而蒲熠星匆匆赶来,站在湖边内心激烈搏斗是让他淹死算了还是救上来。工作人员正在给郭文韬戴道具,开玩笑似地讲:“郭老师,这条过了就下班了,我们可都指望您俩了。”

郭文韬就笑,说会好好努力的。我们也很想下班。

导演喊Action,郭文韬扑通跳进湖里。他很快浮上来,从湖心往岸边游。蒲熠星笔挺地站着,神色里有挣动,看郭文韬一手抱着生锈的铁盒子,有些吃力地凫水。

快上岸时的剧情是郭文韬小腿突然抽筋,整个人在水里挣了一下,动作慌乱起来。蒲熠星饰演的反派第一次手比脑快,下意识冲他伸了手。

郭文韬在水里泡过后手心都是凉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蒲熠星承认抓牢的片刻他松了口气:郭文韬演得太逼真,小腿抽筋时求助般的表情看得他心里一紧。他手上发力,将郭文韬稳稳拽上岸来。

郭文韬跪坐在地上喘息。导演兴奋地喊卡,说过了过了,声音离得很远,像隔了遥远的重山。他们又离得那么近,蒲熠星蹲着,连郭文韬睫毛上的水珠都看得清楚。海滨城市的日落像夏天、橘子汽水、燃烧的火焰,温柔的橘黄色泼落下来,郭文韬湿漉漉地同他对视,从发梢到衬衣全是湿的,像一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蝶贝。

这幕戏已经拍完,按理说蒲熠星应该起身,应该得体地拉郭文韬起来,然后离开片场。但他在那瞬间怔愣着,眼神忘记修饰,望进郭文韬眼睛里时,从他瞳仁里看见自己的脸。

然后郭文韬笑了。他被打湿的睫毛缠结到一起,眼睛里好像含着一弯波光,在那短暂的三秒钟后,他轻声问:“蒲熠星,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蒲熠星没经历过这么直白的诘问,被震得回过神来。他在这时终于找回节奏,没说话,站起来去找助理要了毛巾,又折返回来,重新蹲下慢条斯理给郭文韬擦头发。

郭文韬任由他沉默地搓揉自己头发,只是在心里怀疑蒲熠星是不是也养了只猫,否则为何手法如此熟练。他的思路一路跑马出去,已经飘走十万八千里时,蒲熠星开了金口:“今天天气很好。”

这铺垫也太长了。郭文韬暗自叹气,果然,蒲熠星又停顿一会儿,用自然的语气说,今晚肯定会有月亮,要不要一起去看海。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郭文韬说了“好”。

他回酒店换了衣服吃了饭,蒲熠星给他发消息说在门口等他。出了酒店大门,郭文韬在暮色里寻找,旁边有车冲他鸣笛,车窗摇下来,蒲熠星手肘搭在窗沿上喊他:“上车。”

蒲熠星开的是辆很漂亮的银色卡宴,郭文韬挑了下眉毛,拉了车门坐进副驾驶座。蒲熠星没多说话,设了导航往海边的公路走。他骨相优越,在模糊的光源下依然有清晰的轮廓,郭文韬欣赏了一会儿后侧过头,去打量路边茂盛的树木和灌丛。车上很安静,但氛围并不尴尬,反倒透露出一点不可言说的暧昧。

郭文韬途中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已经能闻到海潮腥咸的味道。浪声扑过来,有规律地起伏着。他揉着眼问蒲熠星是不是到了,蒲熠星答是,替他解了安全带,说走下去就是海滩。

他们并肩往海边走,郭文韬鞋里总进沙,走了一段索性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着脚踩在沙上。今晚确实有很漂亮的星月,遥远而明亮地缀在天空,潮汐都显得宁静而温柔。

“韬韬。”蒲熠星喊他名字,眼皮微垂着,像是在看海。郭文韬很轻地“嗯”了一声,蹲下身去用手拨了拨海水。蒲熠星再没了下文,于是他开玩笑似的抬了头:“我问你的问题,你好像还没回答我。”

蒲熠星笑了,有点无奈,又认输般地说:“你都知道了,怎么还要问我。”

郭文韬蹲在海滩边,只是笑,月光收束成一小摊,照在他眼里,显得他眼睛很亮。蒲熠星喉头动了一下,接着郭文韬站起来,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近到郭文韬能数清蒲熠星垂下的眼睫。连呼吸都彼此交缠着,一小团空气开始升温。气氛实在太好,郭文韬只稍微犹豫了片刻,便侧过脸吻上蒲熠星嘴唇。

他吻得轻,试探一样的力道,若有若无啄蒲熠星的唇。蒲熠星起初反应平静,很克制的模样,直到郭文韬要拉开一点距离,才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重新将这个吻继续下去。他吻得不算温柔,带着近几天来的急躁和挣扎,但是又像种另类的服软,在撬开郭文韬齿关的同时托付一些其他,做平等的交换。

蒲熠星的手搂在郭文韬脑后,然后在郭文韬被吻得闭了眼睛时摩挲过他眼皮上那颗并不太显眼的小痣。在那片刻郭文韬不再是水中花、镜中月,不再是夏日里一场海风,而是真真切切被他握在手中,具象的、能倾注喜欢的、鲜活的人。因此蒲熠星能在这一刻不去想复杂的世界,带着一点熄灭很久的执拗,反问郭文韬:“那你呢?”

他问的没头没尾,郭文韬被亲的有点缺氧,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眼睛里漫出笑意,和蒲熠星额头抵着额头,嘴唇贴着嘴唇,在这种亲密的温存里逗留了很久,终于轻轻地回答“我也是”。

营不营业、捆不捆绑,郭文韬其实都不在意,他喜欢演戏,所以呆在娱乐圈里,现在喜欢蒲熠星,于是想和他在一起。这或许是他最大的优点,不会去想其他,只直接拿他最想要的。而他没有告诉蒲熠星的是,昨天晚上蒲熠星在阳台上抽烟时,其实他也在隔着两间房的距离看他。看一簇烟的火光在夜色里灭了又亮,看蒲熠星沉默在黑暗中的脸,模糊又遥远,显出格外的孤独。在那时候他其实有些后悔,或许不该直接离开蒲熠星的房间,留他一个人失眠。

现在的蒲熠星看起来是快乐的,笑容热烈又纯然,和第一次在化妆间见到的沉默、内敛却锋芒的青年不同,更像二十岁第一次拿影帝时接受访谈,腼腆又张扬,被问及理想时会说,“如此年轻的我,很想要去改变世界。”二十岁的郭文韬在看到那条访谈视频时,莫名相信画面上的人真的能做到。

那就去改变世界吧。郭文韬这么想,在潮湿的夏季里去牵对方的手,很紧地握住后,冲蒲熠星眨了眨眼睛:“是不是该回去了。”

“嗯。是该回去了。”蒲熠星嘴上这样说,但人还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走的样子。

于是郭文韬笑出声,心满意足地又去索吻,说,“那就再晚点回去。”

 

电影正式宣发时,距离他们杀青已经过去三个月。微博上的消息轰炸掉手机时两人正在蒲熠星的公寓里休假。他俩难得凑出一个没有通告的下午,干柴烈火、小别胜新婚地厮混到日落。蒲熠星冲完澡出来时郭文韬盘着腿在床上刷手机,把手机页面亮给他看:“张姐把成片的第一版发来了。你要不要看?”

蒲熠星敷衍地含糊了一声,凑过去衔咬郭文韬耳垂,黏黏糊糊地说好。自己拍的电影,哪怕加了后期也没太多新鲜感,蒲熠星也没心思在此刻反思自己的演技,只偶尔在屏幕里出现郭文韬的特写时附在他耳边说点下流话,惹得郭文韬骂他好几句,最后折腾得精疲力竭,懒洋洋卧在床上时电影也放到结尾,蒲熠星心情大好地欣赏了最后一段,不忘附赠几句臭美,并赞扬郭文韬“演的也不错嘛”。

郭文韬眼皮都没劲抬,很费力地翻了个白眼,盯着天花板躺了好一会儿,脑子很慢地运行着:“明天要去发布会了。”

“是啊。”蒲熠星不爱这种社交,语气板平,只差把拒绝营业写在头顶。郭文韬翻身坐起来,话里有三分调侃,“好烦呐,又要和男演员捆绑炒cp了。”

蒲熠星挑眉,眉眼里的神气把“欠/操还是欠收拾”展现得淋漓尽致,郭文韬率先绷不住笑起来,滚进被子里讨饶。蒲熠星掀了被子俯身来吻他时郭文韬看一眼窗外,黄昏时候世界都显得温柔,街道尽头仍是林立的高楼,他们在钢筋水泥的一角依偎。吻先落在他额头上,胸腔紧贴时能听见彼此心脏跳动的声音。北京没有海,但在风声穿过楼宇的、呼啸的每个瞬间,都有浪潮的声音和真挚的爱。

 

 

-Fin-

【南北】下一站回头

 BGM《走马》

 *㊗韬韬生日快乐!十天后那谁生日也快乐!



  两把游戏结束,墙上时针又挪了一格。蒲熠星宣布下播,摘掉耳机把头发揉乱掉,靠在椅背上长长一声叹喟。瓜蛋跳到床上,一边冲他喵喵叫一边摇尾巴。蒲熠星百无聊赖仰头看天花板,捏着猫后颈撸了两把,又掏出手机给两分钟前才在直播间里说拜拜的人发微信:准备睡了吗?

  郭文韬消息回得很快,说当然没有啊。

  蒲熠星于是欢欣鼓舞,问他那你饿不饿啊。接着又昭然若揭地补充,想吃小烧烤了。

  短暂的停顿过后,郭文韬的消息弹出来:好啊。

  于是半个小时以后,蒲熠星拎着外卖的烧烤在郭文韬家门口按门铃。郭文韬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来给他开门,露露在后头狂咬他裤脚:“你好快啊。”

  “大晚上的又不堵车嘛,”蒲熠星轻车熟路给自己找拖鞋,然后开始玩很烂的梗,说男人不可以随便说快。

  郭文韬在他身后发出纵容的嘲笑声,去冰箱里拿了两听啤酒,陪蒲熠星一起过熬夜吃烧烤的不健康生活。蒲熠星套了件卫衣和水洗牛仔裤就急匆匆出门,头发乱糟糟,有一撮软软地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盘坐在茶几前的模样看起来像个年轻的大学生,眉目间洋溢着一种轻松的愉悦。

  郭文韬永远没办法拒绝这样的蒲熠星,没办法拒绝他直播玩电脑游戏,也没办法拒绝他深夜吃小烧烤。慢热内向如郭文韬,时常会觉得他和蒲熠星关系走到这一步全凭对方主动,而他则频频缴械,一路亮绿灯等蒲熠星走到他面前来。

  而蒲熠星不疾不徐、沿途还要张望风景,于是郭文韬又开始焦急,希望他能快一点来。

  蒲熠星面前已经堆起一小摞签串,正和他吐槽刚刚游戏里遭遇的奇葩,下个礼拜要接的广告。郭文韬很专注地听,在蒲熠星问及工作是否顺利时认真又笨拙地思考,最后也还是只能说出“还好”,想了想又补充,说会有一点累。于是蒲熠星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对接时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湖泊。然后他笑起来,说:“我们韬韬好辛苦哦。”

  他语气亲昵又自然,郭文韬为自己不该有的心跳加速而羞耻。是朋友之间很正常的关心吧,也很像是蒲熠星会说出来的话。他喝下一大口啤酒来掩饰自己神情里的不自然,然后用很温和的口气调侃:“也没有很辛苦,都是打工人嘛,习惯了。”

  蒲熠星冲他笑,说所以我跳槽了。他手里那罐啤酒已经见底,蒲熠星把瓶口的拉环抠下来,捏在手里把玩。他肤色太白,喝完酒更容易上脸,颧骨上浮起两片红,晕晕然地连语速都变慢,话语不连贯地跳到下一个话题:“时间过得真快哦,我们第一次直播打游戏都是一年多以前了。”

  确实很快,一晃眼他们都已经认识三年,从对手变同事,再到亲密无间的朋友。在旁人眼里他们已经是足够要好的关系,是南去北来,是默契无间。然而郭文韬始终在笨拙地揣摩着,揣摩那些关心、那些示好,揣摩每一个蒲熠星靠近的瞬间,然后贪心地想,希望自己能有一些不一样。

  他又始终胆怯着,不敢朝蒲熠星迈步。害怕会错意、害怕难堪的结局。蒲熠星是他头顶悬而未落的一轮月,而凡人不敢摘月。

  最后郭文韬说:“嗯,是很久了。”然后替蒲熠星把喝完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蒲熠星已经把头埋进肘弯,一副随时就要睡着的样子。郭文韬试图去抽出他掌心里攥着的拉环,但蒲熠星握得太紧,他最后还是失败了。

  于是他放弃这个想法,去给蒲熠星拿枕头和毛毯。半哄半骗地将人拖上沙发,在替他掖好被角后很轻地握了一下他垂落的手指。

  “晚安。”郭文韬小声说,很快地松开了手。


  天亮之后蒲熠星顺理成章讨得一份早饭,社畜郭文韬早早赶去上班,但煎蛋和面条都盖在保温碗里,牛奶放在微波炉前。郭文韬给他留了字条,要他离开前顺便帮忙喂猫。蒲熠星捏着纸条端详好一会儿,最后塞进了口袋,心情很好地给露露和汤汤开了一盒猫罐头。

  之后两人继续在各自生活的夹缝里生存,彼此忙碌着,又互相亲密着,通关好几款游戏,在直播里赚不少鲜花和火箭。他们有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在游戏里、在节目里都是最合拍的搭档。彼此很清楚这算吃某种红利,是屏幕前的粉丝们乐于看到的场景。但那些心有灵犀与温情又都是真实的,久而久之蒲熠星都开始动摇,他和郭文韬对彼此算怎么样的存在。

  是世界上另一个我、是棋逢对手、是soulmate。那除此之外呢?蒲熠星热衷于从郭文韬这里索要一些柔软与依赖,因为清楚地知道郭文韬会给他。但与此同时蒲熠星又是精明的胆小鬼,一步三算、举棋不定,始终不肯把最后的底牌亮给别人看。

  如果一定要认真地叩问自己,那他或许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喜欢郭文韬的。他依仗一点岁月赠予的特殊和温情把郭文韬圈在身边,然后为难下一步不知该怎样才好。好在郭文韬似乎也没想要逃跑,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小心翼翼的衡量。

  再次见面是小半个月之后,刘小怂提出要聚一聚。于是几张熟面孔凑在一起,吃火锅唱KTV,玩了几把桌游,又提议来真心话大冒险。

  在场都是高玩,桌游玩的殚精竭虑机关算尽,郭文韬顶着运载过量的大脑窝在沙发里,懒洋洋地去摇骰子。蒲熠星就坐在他身旁,只要动一动肩膀就会挨蹭到。

  一群人闹哄哄地揭开蛊盖,开始一个一个地数点数。紧接着起哄声变得更大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郭文韬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再次吃了运气不好的亏,摇出了全场最小的点数。

  火树笑得很坏,拿腔拿调地问:“来吧文韬同学,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啊?”

  郭文韬有点无奈,斟酌着寻找损失最小的解法:“真心话吧。”

  于是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话题热热闹闹地轮了一大圈,最后被踢给蒲熠星。刘小怂和齐思钧撺掇着催促:“蒲熠星来,蒲熠星来提问!”

  蒲熠星嘟囔两句,大概是“别搞我哦”,和“你们这群人”。然后他转头来看郭文韬,眼睛里笑微微的,郭文韬摆出讨饶的表情。

  于是蒲熠星果然心软,不轻不重地选了个问题:“……大学挂过科吗?”

  郭文韬如释重负,飞快地回答没有。围观的群众纷纷怒骂,“蒲熠星你是不是玩不起,这叫什么问题?”

  蒲熠星在众人谴责中缩回沙发,不反驳,只是一味地笑。游戏继续下去,把恶趣味展现的一览无余:周峻纬压着齐思钧做了三十秒平板撑,唐九洲回答内裤是什么颜色,一帮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酒精与荷尔蒙都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有心照不宣、有暧昧涌动。

  玩到第五轮的时候,蒲熠星终于中招。他咬着下嘴唇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选了真心话。

  刘小怂喝高了,脸上通红,摇着酒瓶子问非常幼稚的问题:“郭文韬和唐九洲同时掉进水里了,你救谁?”

  蒲熠星笑出盒盒盒的声音,手指抵着下巴乐不可支:“救韬韬啊,他不会游泳。”

  唐九洲气的吱哇乱叫:“你问过我会不会游泳吗?”

  没有人关心唐九洲会不会游泳,全都挤眉弄眼地笑成一团。在那些喧嚣声里蒲熠星又一次看向郭文韬,他们离得太近了,目光相接的时候,郭文韬甚至能数清他的睫毛,被头顶的灯球渲成一片毛茸茸的斑驳颜色,眼睛里有一层雾,眼神微微散着,像是某种说不出来的温柔。

  郭文韬觉得自己的心脏很缓慢地、不规律地跳动了一下。好像一脚踩进糖果味道的沼泽里。

  他想,他可能没办法再自欺欺人,说只是想和蒲熠星做朋友而已。

  郭文韬少有地感到一些无措,在他井井有条、顺风顺水的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蒲熠星是计划之外,是不可控变量,郭文韬无法推演,于是默认无法得到。

  他太习惯于一眼预见故事结局,在面对未知时下意识要避让。蒲熠星还没有转开视线,带着点醉意,又有点执着地和他对望着。

  郭文韬率先垂下眼睛。


  要发现郭文韬在躲着自己并不是多困难的事,在第二次一起直播的邀请被拒绝后,蒲熠星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他装漫不经心地试探:“最近这么忙哦?直播都没时间啊。”

  郭文韬顺着装傻,说手上的客户很难缠。还附赠一个猫猫转圈的表情包,看起来和往常无二。于是蒲熠星再无从问询。

  这种拙劣的疏远被带到节目里,蒲熠星看郭文韬很吃力地避开那些与他有关的话题,在那些原本他们会一起大笑或对视的时刻扑簌簌地眨眼睛,眼睫毛很快地扇动,然后他去算下一题、搜另一项证据,把那些时刻晾在空气里,沉默地消散掉。

 录制结束大家都多少察觉端倪,旁敲侧击地问他们是不是吵架了。蒲熠星思来想去找不出原因,也有点烦闷,一个人蹲在走廊上透气。工作人员在场棚里收拾器材,时不时在空荡的室内发出一些碰撞的声响。其他人陆陆续续走掉,又过好一会儿,郭文韬才慢慢地走出来。

  蒲熠星站在拐角,叫他的名字。

  “郭文韬。”他连名带姓地喊。蒲熠星很少这么做,郭文韬肉眼可见地有些慌张,大概也想不到蒲熠星居然还没走。

  他们最近一次见面在那家KTV,唱了几支歌,喝掉一些酒,回答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都是没有错处的行为,蒲熠星来回推敲,也没想清楚自己哪里惹到了郭文韬。

  他把眼皮微微掀起来,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但不知怎么看起来有些委屈。郭文韬心脏都被这个表情轻轻提起来,还要佯装不露声色的从容:“你还没走呀。”

  蒲熠星表情还是凝重,像是在措辞什么很重要的表述。但最后他只是说:“今天不急着走吧,一起吃个饭?”

  明明只是说“一起吃饭”,但他琥珀色的眼珠在灯光映射下显得那么亮,里面的小心与紧张都一览无余。没有人能经受住蒲熠星这种认真的注视,好像在被无比地珍爱着。

  郭文韬一败涂地。他近乎认输地对自己妥协,蒲熠星如果是团冷火,那他也只能做一只愚蠢的蛾子,在自己那一方喜欢里头破血流。或许会被灼痛,但相比起来,他更难承受看见蒲熠星在此时难过。

  他乖乖地点头,跟在蒲熠星身旁走出去。黄昏瑰丽得发亮,大道尽头悬垂一枚落日,来往的人流如织,他们肩并肩地走,或许千百人中会有一两个觉得他们是一对爱侣。郭文韬在那一刻平静地觉得已经足够。

  他们在常去的餐厅里相对而坐,蒲熠星点回锅肉与海鲜,郭文韬在口味那一栏选了中辣。像两枚齿轮互相咬合在一起,他们抵着彼此的轨迹运转着,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就算不是恋人,郭文韬想——就算蒲熠星无法去喜欢他,起码他也无法把自己从人生中剔除掉。就算不是恋人,骄傲如郭文韬,也要做最最不一样的那一个。

  蒲熠星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或者说,从郭文韬答应吃饭的邀请后,他就又变得轻快起来,复盘今天录的节目,刻薄两句落败的对手,口吻有些孩子气,像无意识展露的亲昵,如同猫咪在你面前摊开肚皮,会让郭文韬想起黄油和暖烘烘的午后。

  然后蒲熠星话锋陡转,说:“你刚才在片场都不理我。”

  郭文韬差点被可乐呛一口,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苍白地辩驳:“没有。”

  这种时候蒲熠星是不会再逼问的,他只是重复了一遍:“没有吗?”像在寻求某种保证。

  “嗯,”这次郭文韬答的很快,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不会不理你。”

  吃完后蒲熠星坚持要买单,郭文韬就不和他争,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花坛上等蒲熠星出来。也不知道做什么结账要这么久,郭文韬很无聊地拿鞋底蹭面前一块砖,直到面前有阴影落下来。

  他抬头,蒲熠星正低着头看他,天色已暗下去,街边的路灯亮起来,蒲熠星从袖口、领子伸出的部分被笼在模糊的光源下,白得要反光。他还穿着节目里的那套毛衣,学院衫的样式,衬他像刚走出大学的学生,像他们最初认识的那年,一站到底的比赛会场,蒲熠星找他开口说第一句搭讪时,如出一辙的紧张表情。

  “韬韬。”他这么喊,岁月的坚冰化成水,在他们之间流动、奔涌去远方。蒲熠星缓缓地蹲下来,握住了郭文韬悬在腿侧的右手。

  他真的很紧张,郭文韬反手去摸,摸到他掌心里腻着细密一层汗。不知道他要干嘛,于是跟着屏息起来,心跳也开始加速。然后有什么坚硬的、金属质感的东西圈上无名指。

  郭文韬彻底傻掉,愣愣地去看蒲熠星。那是一枚可乐罐上的拉环,这个场景看起来应该是有点傻的,郭文韬表情失控,而蒲熠星牵着他的那只手都还在微微地抖。

  “韬韬。”蒲熠星又喊一遍 ,把一句话说得很真挚,“我想来想去,如果你真的是在躲我,那就只能是因为这个。”

  他顺着郭文韬给他亮起的绿灯一路朝对方走,路上瞻前顾后、徘徊不决。但灯总亮着,蒲熠星没想到有一天,郭文韬也会想过要逃走。

  “但我不希望你躲我。不希望你逃跑,”他接着说下去,还是在忐忑,但已经算莫大的勇敢,“所以想找个东西把你圈起来。如果你不反对的话,那下次可以换成戒指。”

    他在爱情里应该是胆小鬼和傻瓜,摸着路牌还要踌躇害怕迷路的那一类人。奔赴郭文韬的路那么长、那么远,他选择竭力狂奔,哪怕到不了站也再没办法回头。

  蒲熠星孤注一掷地宣告:“我喜欢你。郭文韬,你愿不愿意也试着喜欢一下我?”

  郭文韬还微张着嘴看他,像是没回过神来。蒲熠星牵着他的手还没放开,那枚拉环卡在他指骨上,像一颗昂贵的真心。

  他回握住蒲熠星,这次终于敢正大光明握住对方的手。然后他低下头,很快地吻一下蒲熠星嘴角。

  “不用试也可以,”他笑着,扑火一场相爱,“我本来就很喜欢你。”



  

【叶王】百利甜

  电话响的时候王杰希正在切青椒,被铃声勾动,抬了一下眼睛又很快放下去。刀工依然很稳,一刀一刀把青椒切成整齐的条块。第一通电话没接,手机沉寂一会,很快打来第二轮。

  王杰希自觉无心招架,此刻也不太想听见叶修的声音,但对方锲而不舍,手机铃声又实在聒噪,当啷啷响到尾奏的时候,王杰希终于不甘不愿慢吞吞接了电话:“喂。”

  “我还以为你打算不接我电话。”叶修刚抽完烟,声音有点哑。

  “在切菜。”王杰希开着免提,继续不疾不徐地剁那根青椒,“什么事?”

  叶修很短地笑了一声,接着放低了语气,像是在哄他:“还在生气吗?”

  这话问的太直白,王杰希罕见地愣了一下,然后又把目光垂下去,语气寡淡地回复:“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王杰希这副不显山露水的性子叶修拿捏的太清楚了,嘴上说着没什么好生气的,昨天也是,一声不吭地待到了聚会结束,又一声不吭地自己回了家,一口回绝掉叶修开车送他的邀请。

  说出去联盟里大概也也难有人相信,叶修和王杰希会有什么竞争对手外的关系。然而两人接过吻也上过床,成年人间的你来我往,通透聪明如王杰希,一时间也找不出很好的词来概括。他俩最亲密的时候无非是竞技场上,或者叶修进入他的瞬间。后者的侵略性不会比前者少,叶修吻得很凶,占有标记一样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是和平日里不太相似的模样。

  第一次床上的稀里糊涂,说不上到底是谁心怀鬼胎。叶修滴酒不沾,王杰希也不过是抿了一小口,因此归咎于酒精实在说不通——仔细回想一下,王杰希记起应该是自己先凑上去的,叶修只短暂地怔愣了一下,然后手臂收拢过来,两人自然而然地吻到一起。

  叶修背抵到房门上,大衣本来搭在手臂上,后来滑落到地上。冬天里衣服穿的多,被暖气一熏王杰希面上难得多了血色,不再是那种山水泼墨似的白。叶修撩起毛衣按住对方的腰,像触摸到一片雪原。是纯净的、漂亮的,最引诱人的部分来自王杰希唇齿间残存的百利甜,水果的酸甜香气和酒液一起渡过来,叶修被那点酒精打败,攫取王杰希如南国里一颗红豆。王杰希情迷意乱里最后来得及想的是,还好酒店的隔音效果够好。

  第二天一早难免要面对点事后的尴尬,当然尴尬主要来源于叶修。原因无他,他昨天折腾得有点太过火,王杰希肩头腰窝里都是指印,殷红斑驳,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模样,偏偏表情还是镇定的,顶着眼圈上没褪去的红,用已经哑了的嗓子对叶修说,“再不走要赶不上送冯主席的飞机了。”

  叶修闻言顿了顿,然后笑了,低头去点烟:“谁要送他?”

  联盟里这种聚会每年都有,他们从18年冬天的那场起纠缠到一起,谁也没问“这算什么”,因此也不需要费劲想答案。认真算下来,直到昨天那场聚会前,两人几乎没吵过架——当然这次也是王杰希单方面在怄气。

  王杰希思及此,心情愈发不美妙,于是闷声切青椒。叶修倒不觉得他无理取闹,甚至难得见王杰希别扭,几乎存着点逗弄心思:“是我说错话了还是谁惹你了啊?饭都没吃两口,最后浪费掉的菜还是我打的包。”

  王杰希听得出他语气里的玩笑,在那片刻感觉到一点无可避免的沮丧疲惫。叶修像一层硅胶做的软壳,看起来好脾气也好相与,见谁都乐呵呵戏弄两句,垃圾话能把黄少天张佳乐气的哇哇叫。同理,他也是格外体贴的情人,不提要求、不抱怨、不生气,当然也不在乎。那些温存都好像只是王杰希的臆想,是冬天里一口呵出的热气,用手去抓就会散的太轻易。

  “没有。”王杰希再次否认掉,声音更低了些,“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挂了。”

  这其实不算问句,因为说完他就挂掉了电话。王杰希看着手机屏幕静了两秒,再去切青椒时被染到眼睛,辣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越是手忙脚乱事情越戏剧,门铃居然在这时候响起来。他急匆匆用水流冲刷眼眶,刚要去开门,就听见门锁拧动的声音——来人居然有钥匙。

  王杰希愣住了。叶修站在门口,食指上勾着他家的大门钥匙,很无辜的表情:“我怕你不肯给我开门。所以就自己开了。”

  “……你什么时候配的钥匙?”

  “你上次把钥匙给我要我帮你给花浇水的时候啊,”叶修偏了偏头,眼角一狭,“你亲口说的,‘你留一把也可以’。”

  是,王杰希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但当时的叶修只是笑着接过钥匙掂量两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所以王杰希把那理解成某种委婉的拒绝,“不用”或者“没必要”。

  他还在发愣,一阵冷风刮过来,叶修把半张脸都埋进了围巾里,冲他眨眨眼:“真的这么生气啊?真的不让我进去吗?”

  王杰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沉默着让身。叶修却只上前了一步,把门关上的同时把他圈在了玄关处。寒冬腊月里叶修掌心依然是微微温热的,指腹在王杰希眼尾上轻轻蹭了一下,问:“眼睛怎么了。”

  他离得太近了——虽然更近的距离也不是没有过,但王杰希却从这个姿势里察觉出更深的亲昵,差点收拾不好自己的表情。他的眼睫细细地颤栗着,努力维持镇定的语气:“辣椒染眼睛里了。”

  “啊。”叶修应了一声,轻得像叹息,“我还以为你哭了。”

  王杰希浑身僵硬、手足无措。而叶修低下头,温缓地吻了吻他的眼睛。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为什么生气。”

  对方的攻谋太老练,王杰希的防备被瓦解得险些片甲不留。他是荣耀里变幻莫测的魔术师,但在人心面前却罕见地笨拙起来。王杰希还是垂着视线,眉眼似白墙上一根沾露水的青藤,平直不见端倪,可手心里腻满了汗,拉开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问叶修,“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门外?”

  “是啊,感觉在现场哄可能会更有效一点。”

  叶修把“哄”这个字说的太坦然了,像宠溺般的理所应当。王杰希从他怀里钻出来往客厅里走,试图从这片漩涡里逃开:“喝水吗?”

  叶修把自己丢到沙发上,有点无奈地看着他在饮水机前杵着的背影,脑海里再次复盘昨天的聚会,到底是哪句话招惹了王杰希。

  电光火石似的一点掠过他脑海——是昨天张佳乐接完孙哲平打来的第三个电话后,带着甜蜜又嘚瑟的嘴脸准备溜之大吉,嘴上还要念念叨叨:“太烦人了吧,自己不来就算了干嘛要拽我回去啊!”

  在场诸多单身男青年凭空被灌一盆狗粮,黄少天露出了咬到柠檬的表情,孙翔翻了个很大的白眼。张佳乐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他笑眯眯地冲坐在门口的林敬言打招呼,顺嘴问对方昨天的相亲顺不顺利。

  林敬言像是犯了牙疼,皮笑肉不笑地把祸水引到在场另一位大龄青年身上。他对叶修彬彬斯文地笑笑,问:“叶神呢,二老还没催你恋爱呢?”

  叶修乐呵呵地转着手里一根筷子,眼皮轻轻拎了一下,和旁边的王杰希短暂对视一眼。王杰希没什么表情地抿了抿嘴,很快又低下头扒了口饭。

  于是叶修四两拨千斤地打了个太极:“早着呢。他们不操这个心。”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王杰希突然失去了吃下去的胃口。他默默放下筷子,开始沉默地聆听余下的对话,那些交谈涓涓地倾泻进耳朵里,又不作停留地淌出来。思维运转地很慢,他有点模糊地想——现在还早着,那么几年后叶修会面对父母的盘问,去相亲或谈一场恋爱呢?

  王杰希的心思细腻又缜密,骨子里带点执拗气,在这些事情上固执而不肯言说。叶修顺着蛛丝马迹追溯到一点朦胧的线索,心里有点好笑,同时又酸软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突然开口说:“其实我昨天是骗他们的。”

  王杰希接水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很安静地看着叶修,等他把下半句话说完。

  “我爸妈其实可操心了,三天两头问我什么时候带人回去给他们瞧瞧。”

  说这句话的时候叶修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王杰希只觉得喉咙发紧,腥咸的海水灌进口鼻,很快要把他淹没。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闭了一下眼睛,在那片刻的光景里拷问自己,放手是不是真的会那么痛。

  他思量再三辗转不定,可答案避无可避,告诉他是的,真的会有那么痛。分崩离析的、不可割舍的,爱意是自然而然滋养出的习惯,是拥抱和接吻时候的冲动,是臂膀与胸口,他的悲喜在叶修胸腔里随每一次心跳而跳动。第一次冲动是情难自己,而他在其后漫长的岁月里不自知地交付出一颗真心,如同那只愚蠢的青蛙,在那些隐晦的温柔里被煮沸。

  太不清醒,也不够持重。王杰希把抽身时的痛苦看成某种报应,但光是自我开解的过程就已经让他险些眼眶发烫,叶修还在斟酌措辞,王杰希已经忍无可忍,在沙发上跪坐下去,摁着叶修的肩膀,粗鲁而绝望地吻他。

  王杰希一向是更理智的一方,鲜少有这么失态的模样。叶修像是有点被他吓到,怔了一下后很快去抚摸他的后背,反过去很慢而深地亲吻他,宣示某种占有。这个吻结束时王杰希喘息得极其剧烈,有点无助似的,额头垂落下去,最后抵在了叶修胸膛上。

  叶修有点慌乱地抱他,掌心感觉到王杰希脊背的起伏,像某种落水后湿漉漉的小动物。叶修难得结巴,自觉刚才的话说的实在太糟糕:“不是,你先听我说完……”

  王杰希在他手心下轻轻挣了一下,很抗拒这个话题的模样。但声音居然还是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叶修又顿了顿,接着按了按他头顶,很无奈地凶他:“你知道什么啊。”

  手顺着对方脸侧的轮廓落下去,拨开鬓角的碎发,最后停在下巴。叶修望进王杰希眼睛,很轻地说:“我一直想问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回去见一趟爸妈啊。”

  这下王杰希终于彻底无措起来。他眼睛眨得飞快,睫毛扑簌簌如三月梢头振翅的蝶。而蝴蝶扇了扇翅膀,在遥远的海平面上掀起风暴——他语音里终于带了点哽咽,很艰难地遣词造句:“叔叔阿姨……我以为……”

  叶修开始装模作样地叹气,王杰希自觉很丢脸,但理智尚未完全回笼,他壮着胆子放下面子,终于嘶哑地问:“所以你喜欢我吗?”

  ——你也喜欢我吗。就如同我爱你一样,不是欲望、不是过场。

  “怎么到现在还要问这种话。我做的这么糟糕吗。”这次叶修是真的重重叹了口气,把拥抱收得更紧,贴在他耳边反问,“我看起来不够爱你吗?”

  王杰希想骂他王八蛋,明明哪里也没看出来爱——但随后叶修又来吻他,裹挟烟草味和屋外隆冬的风雪。于是他想起阳台上始终欣欣向荣的花草,想起叶修默不作声多配一把的钥匙,想起对方替他挑过的鱼刺,想起2018年的夜晚,最痛也最欢愉的瞬间,叶修曾一遍遍叫过他名字。

  海潮退散去,王杰希重新落回人间。原来他一直在被沉默地爱着,那些患失患得的、不敢深究的,其实都已经有人替他想好了答案。叶修还在逗他,说他小心眼别扭精,乱吃醋还要甩锅给他……话说到最后其实是认真的,他说,“其实你可以早点问我的。”

  这样他就可以早一点回答,是的,我爱你。